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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Forward: Side A 前进: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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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四周没有钟声。
这是我真正醒来后最先察觉到的事。
没有隔着半座镇子传来的沉响,没有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也没有楼上水盆轻轻碰到搪瓷边缘的声音。
只有一种规律而陌生的滴声。
很轻。
每隔几秒会响一次。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淡青色的。
不是我的旧公寓里开裂发黄的灰白,也不是地下观察室冰冷的金属顶棚。晨光从右侧窗户照进来,窗帘只拉开一半,布料上绣着几片很小的银色叶子。
空气里有消毒水、温热药剂和雨后草木混合的气味。
我想转头。
颈部却像不属于自己,只移动了一点,便涌起强烈眩晕。
视野变黑。
我闭上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
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费力向左侧看去。
泠砚尘趴在床边。
她还穿着上次——或者不知多久以前——的那件深色衬衣,外套搭在椅背上。黑发有些凌乱,脸侧压在手臂上,眼下带着明显疲惫。
她睡得很沉。
右手却一直握着我。
我看着她,试图叫出她的名字。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第一次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咽了一下。
好疼。
“泠……”
砚尘立刻醒了。
她猛地抬头,椅子被膝盖撞得向后滑出一小段。睡意尚未完全退去,眼睛已先看向监护仪。
“许烬?”
我望着她。
“砚尘。”
她僵住了。
大约是因为我这次是第一次真正的身体醒来,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坐近。
“是我。”
声音好轻,像是怕稍微大一点会吓到我一样。
“这里……”
我还讲不出太完整的句子。
她拿起一根蘸过水的软棉棒,先润湿我的嘴唇。
“这里是希尔,我所在研究所下属的疗养中心。”
我笑了一声。
“好,这里……不是你创造的吧?”
“噗,当然不是。”
我看向窗户。
外面有风。
树叶一直在动。
“现在是什么日期了?”我问。
她说出一串陌生的数字。
比我记忆中晚了三年零四个月。
我闭上眼睛。
“战争呢?”
“结束了。”
床边的监护仪持续发出轻缓的滴声。
我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的身体。
被子盖到脚下,看不出形状。我试着抬起手,却连手臂也无法完全离开床面。
砚尘问:
“想看看腿吗?”
我点头。
她帮我掀开被子下方一角。
左腿在膝下结束。
现实中的残肢比固定日印象里的更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截肢后的旧疤已经愈合,却因长期没有承重而显得脆弱。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原来的义肢呢?”
“已经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长期卧床以后,你的肌肉和残肢形态都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康复,再制作新的接受腔。”
“好。”我点了点头,尝试收紧大腿。
肌肉轻微颤动,身体沉重得可怕。
我曾经以为,知道真相以后,只要睁开眼睛,便能从那座小镇里走出去。
可真实的我甚至坐不起来。
“看来还要好久我才能重新下地了”我笑着握了握砚尘的手。
“嗯.....”
“大概要多久呢?”
“可能需要几个月。”砚尘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没关系,我会好好训练。”
我随后又补充一句。
“只是对你而言,要有好长时间的负担了....”我将脸转向窗户。
“许烬。”
她仍握着我的手,声音沉下来。
“我把你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立即康复、不会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你。”
我乖乖转过头看她。
“而且,”她继续道,“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康复师和独立医疗团队。我也不会是你的主治雕刻师。”
我转过头。
“为什么?”
“为了让你拥有真正的选择。在你接受治疗期间,我不再掌握你的意识环境、医疗资料和现实解释权。因为你对我的信任很可能混合了受术者对医生的依赖。”
她说得很平静。
眼底却有一处极浅的不舍。
“所以从今天开始,后续评估由诺安负责。我不会再未经邀请进入你的意识。”
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
“你要走吗?”
“不走。我会留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每天来看你。但不是以主刀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我笑着看她。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泠砚尘。”她最后轻声说。
不是大记雕师。
不是救命恩人。
不是寄出金色请柬的Serene。
也不是我从前呼唤的长官。
只是泠砚尘。
我看着她。
“好,你要每天都来看我哦。”
她眼底那点黯淡终于松了下来。
后来,她真的说到做到,在每天上班前,都会准时来看我。
而我为了多看看她,也会调好闹钟,在她到来之前准时醒来。
“醒啦。”她会这样笑着跟我打招呼。
而我会望着晨光里格外美好的她。
“早上好,砚尘。”
三年后,我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新的清晨。
不过现实比梦困难多了。
固定日里,义肢会在每个清晨恢复到相同状态。
现实中的身体不会。
坐起训练的第一天,我只坚持了四十秒。
护士将床头升高,砚尘站在门外的玻璃后面看我。血液向下流动时,我的眼前立刻一片漆黑,胃里翻涌,冷汗从额头渗出来。
我咬着牙拼命忍,但最后也没能坚持到一分钟。
重新躺下时,心跳快得像刚跑过一整条战壕。
第二天是五十五秒。
第三天一分二十秒。
而等我能够独自坐在床边,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接下来是训练重新站立。
每当双脚垂向地面时,我总觉得自己会向左倒。身体已经忘记怎样在缺失一部分以后保持平衡。
康复师在腰间系上保护带。
我其实很不喜欢那条带子。
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被搬来搬去的物品。
第一次尝试站立,我抓住平行杠,右腿却没有足够力量将身体撑起来。
手臂用力过度,肩膀开始颤抖。
“再来一次。”我说。
康复师摇头。
“今天就到这里。”
“我还能行。”
“你的心率已经过线。”
“再来一次吧。”
“许烬。”
玻璃门外,砚尘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她。
“再来。”
康复师仍然拒绝。
那天回到病房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砚尘照例坐在窗边,替我削好一只苹果。
她削得又快又干净,不愧是记雕师的手。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生气于自己的复健进展。
“砚尘,你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今天没工作。”
“你昨天不是才说积了三台。”
“齐娅接了一个,诺安接了一个,另外一个明天处理。”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虽然说你每天都要来.....但是你也没必要每天都来。”
“有必要......因为我喜欢来。”
说完她把苹果从当中一刀,切成两半,把一半递到我的唇边。
“许士官,笑一笑,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砚尘......”
“嗯?”
“我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放下水果刀。
“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站起来。”
“嗯。”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问出了意识之海那天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你.......唔......”
这一次不是被她的吻给堵住,而是被香香脆脆的大红苹果。
我看着砚尘有些嗔怪的眼神,笑了一下,不再多说,只慢慢嚼着口中的苹果。
很甜。
是真实的甜。
而且不会在明日重置,从舌尖消失。
一周后,当我再次抓住平行杠。
这次站足了七秒。
=====
住院后的某天,我从睡梦中惊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看向旁边小柜上的夜光表。
凌晨2:15分。
窗外树影被风吹动,枝叶在墙上摇晃。监护仪仍然规律地响着。
我立刻看向门口。
等那三下敲门。
没有声音。
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小镇已经结束,我却还是时不时掉进过去循环的梦魇里。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咚。
咚。
咚。
我全身僵住,呼吸骤然急促。
没有拐杖。
没有义肢。
我现在甚至无法独自走到门边。
“许烬?你醒着吗?”
是砚尘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
门仍然关着。
她没有自行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门外说:
“监护系统提示你的心率突然升高。我有些担心。”
我仍然平复着心跳,没有开口。
“如果你不想见人,我就在外面坐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衣料摩擦墙面的轻响。
我看着那扇门。
固定日里,无论我应不应答,声音都会出现在两点十五分。
小镇、居民、工作、广播,全部都是我无法拒绝的信号。
可现在,砚尘坐在外面。
钥匙就在她身上。
病房她可以随时进入。
她却在等。
等我的允许。
“砚尘,进来。”
我终于平复了心跳。
门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先落进来,随后是砚尘的身影。她穿着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一台急诊雕刻。”
“纸袋里是什么?”
“炸鸡。”
“凌晨两点多吃炸鸡?”
她低头看了看纸袋。
“噗,好像是不太健康。”
她笑了一下,把纸袋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是怎么了?”她问。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不想让泠砚尘觉得我很没用,连一个固定的时间和三下敲门声也要害怕。
不,其实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凌晨2:15和三下敲门声......
只是,只是那段回忆会骤然带我回到被困住的三年。
“因为想起了固定日的管控吗....”
我摇摇头。
她却完全看懂了我的反应。
“以后我每次进来前,都只敲一下,好不好。”
我看向她。
“为什么?”
“让你知道已经不是昨天。”
“如果我一直不说进来呢?”
“那我就不进。”
“即使你知道我醒着?”
“即使知道。”
“那如果我需要你进来,却说不出话呢?”
“你可以按呼叫铃。”
她指了指床头。
“也可以只敲一下床栏。我一定会听到。”
我沉默片刻。
“其实....你还是每天都跑来....”
“最近研究所招了很多优秀的新人进来,我真的不累。”
我抬头看着她,她也笑着看我。
“许烬。”
她再一次轻轻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已是我闭上眼便刻骨铭心的样子。
“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没有重复,只有向前。”
一个月后,我换到了普通康复病房。
两个月后,医生开始为我制作新的义肢。
技师问我想要什么颜色。
我本想说随便。
这个词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深色吧。”
“纯黑?”
“嗯。”
技师在屏幕上调出样本。
“需要装饰纹路吗?”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砚尘。
她正低头检查Veloma的刀身。淡蓝色的神经纹路沿银刃一闪而过。
“加一条银蓝色的细线。”
砚尘抬起眼。
我没有解释。
她也没问,只是相视一笑。
新义肢完成以后,第一次穿戴并不顺利。
接受腔压迫的位置与梦中不同。
残肢已经习惯三年不承重,只站立几分钟,皮肤便开始发红。
康复师每天制定了严格的义肢穿戴时间。
穿十五分钟。
取下。
隔天再穿十七分钟。
我不喜欢这种缓慢。
有一次,我趁护士离开,多穿了半小时。
晚上残肢肿起来,第二天被迫暂停了训练。
砚尘知道以后,没有责备。
她只坐在床边,替我将冷敷袋包进毛巾。
“你想说我的话,就说吧......”我忍不住道。
“说你什么?”
“说我太心急。说我不听医嘱.....”
她轻笑一声。
“原来许士官也知道啊。”
我低头笑了笑。
她把冷敷袋轻轻放到残肢上。
“如果你继续这样,恢复会更慢。”她看着我。
“我还在等许士官请她的长官跳一支舞。”她轻声说。
我的心率又剧烈波动了一下,只是这一次,原因是她。
接下去,我老老实实休息,老老实实遵医嘱训练,恢复得飞快。
三个月后,我的心情也有了极大的稳定和好转,因为我突然发觉,泠砚尘,泠大记雕师,泠刀,也并不总是照顾我的那一个。
砚尘工作起来从来没有时间概念。
有时早上匆匆见一面,晚上要忙到凌晨才回来。休息室的炸鸡是她最稳定的正餐,胃疼时就喝一杯热水,过后继续进入下一台。
我能使用义肢自行走去公共厨房后,第一次做的东西是一碗土豆汤。
这次不是固定日里那种发苦的青菜汤了。
我挑了新鲜土豆,削去外皮,加了炖软的牛肉和一点希尔当地特产的香草。不过火候没掌握好,汤煮得太稠。
我将保温盒放到她的办公桌上。
她结束雕刻回来后,看见盒子,愣了很久。
“你做的?”
“嗯,借的公共厨房的锅。”
“你今天不是有康复训练?”
“上午结束了。”
“疼不疼?”
“不疼。”
她看向我。
我改口。
“有一点,但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砚尘这才打开保温盒。
她吃得很慢。
倒不是因为我的手艺多么值得细品,是因为她真的害怕胃疼。
“好吃吗?”我问。
“噗,有一点稠。”
“还有呢?”
“盐放多了。”
“还有呢?”
“土豆软得都碎了。”
我也笑起来。
“那还吃个球啊,别吃了。”
她立刻把保温盒护在身前。
“我要吃。”
“你不是说不好吃吗?”
“我没有说不好吃呀,只是提了一些问题。”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那优点呢?”
她舀起一勺,认真想了一会儿。
“是你做的。”
“这算哪门子优点啊?”
“对我就算啊。”
我没有再把保温盒拿回来。
她最后全部吃干净,而且没有犯胃痛。
“下次你少放点盐。”砚尘对我说。
“土豆也别煮那么久。”
“怎么着啊泠刀,你还想吃啊?”我笑着捏捏她的脸。
“当然。”
“为什么?”
她抱着热水杯,沉默片刻。
“以前没有人特意给我做过饭。”
“那以后有了。”我说。
我轻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我肩上。
她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向我说起闻溪和蒋茵的。
那时我已经可以穿着义肢上三十级台阶。
但康复训练结束后,残肢疼得我一时睡不着,砚尘便坐在我身旁陪着我。
病房里没有人,安静地只能听到外面落雨的沙沙声。
我不想看砚尘坐着,探视椅并不是很舒服,躺着不好吗?
于是我掀开被子,让砚尘也躺进来,两人挤着一张病床,一起听着雨水不断敲打玻璃,说起各自小时候的事情。
砚尘告诉我,十八岁时,她喜欢过一个叫蒋茵的人。
告诉我闻溪怎样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告诉了我蒋茵怎样在战后排队申请忘记和问溪的全部感情。
这件事她讲得比谈起任何其他个案时都慢很多。
“我以前觉得她太懦弱。”砚尘望着窗外,手里揪着我病号服上的一小截线头,“闻溪到死都相信她会回来,她却连记住闻溪的勇气都没有。”
“你现在还这样觉得吗?”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想要忘记?”
“她对我说,因为不忘记这些她就活不下去。”
我想起那座固定日小镇。
想起冲突里,刀尖对着我,而我很想撞上去的那一天。
如果那时那刻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忘记自己丢下邱湛的记忆,我大约也很想点头。
遗忘是逃避惩罚。
但承担惩罚是真的会觉得活不下去......
“砚尘,你可以恨她丢下闻溪。”
“嗯。”
“但不一定要恨她为了活下去而做的第二次选择。”
砚尘看向我。
“你是在替她说话吗?”
“没有。”
我轻轻吻住她的发顶。
我只是忽然觉得,砚尘已经抱着闻溪的最后一刻,走了太久。
她是个太过敏感的人。
她一直记得两个人的爱。
也记得一个人的背叛。
她不肯叫自己放下,仿佛这样做会对不起死去的闻溪。
我心疼她,这样太累了。
“闻溪最后说了什么吗?”我问。
砚尘垂下眼。
“她说,蒋茵去拿球茎了。让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在最后一刻,她让我和蒋茵好好地活着。”
“你告诉过蒋茵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我太愤怒......于是我骗她说,闻溪什么也没说。”
雨水沿窗玻璃缓慢滑下。
“你后悔了吗?”
“有一点吧.....毕竟闻溪应该是想要她听到的......”
“那就把这句话留下。”
“留在哪里?”
“你的记忆里。”
我说。
“闻溪说过的话,不会因为蒋茵忘记就没有发生。你也不必替她们两个人,一直记到这么疼。”
砚尘抬头望着我。
“许烬。”
“嗯?”
“你真的不想恢复原始记忆吗?”
我知道砚尘的意思。
如果重建成功,我也许能够记起救她的清晨。
记起我们当年在安全地带说过的话。
记起踩中地雷以前,自己究竟怎样走过那条路。
“想。”我承认。
“如果技术以后更安全——”
“但也没那么想。”
我看着她。
“因为,我还可以听你告诉我。”
“可那毕竟不是你自己的记忆。”
“可事情仍然发生过。”
我闭上眼,吻住泠砚尘的额头。
“就像闻溪的最后一句话。就算蒋茵不记得,它也仍然存在。”
“就算我已不记得,我也不会再怕,因为你一直都保管着那部分的我。”
砚尘的眼圈红了。
我安静地看着她,慢慢抬手,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尾,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意识之海的那次深了好多,也长了好多。
砚尘小心地避着我左侧的残肢和床边垂落的管线,一只手撑在我肩旁,另一只手缓慢环过我的腰际,将我整个人轻轻地抱进怀里。
我的手指没入她柔软的黑发,掌心贴紧后颈,随着交错的呼吸一点点收拢。
我们吻得还是很不熟练,偶尔碰到鼻尖,便短暂分开一线,又在下一次呼吸抵达以前重新靠近。
窗上的雨水不断向下滑落,略显凌乱的声音交融在狭窄而温暖的被褥之间。
“.....许烬......”她轻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
长吻结束后,砚尘的脸红红的,眼睫还带着湿意,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随后将脸埋进她颈侧。
我们仍旧相拥躺着。
谁也没有松手。
那天以后,砚尘很少再梦见自己抱着闻溪等在街边。
而我也在来到希尔后的第五个月,结束了所有的复健。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清晨下过一阵很轻的雨,病房窗外的树叶被洗得透亮。我换下穿了五个月的病号服,换上砚尘前一晚送来的深色T恤和长裤。石墨色义肢从左膝下方延伸出去,外侧那道银蓝细线隐在裤管里,只在走动时偶尔露出一小截。
我将自己的东西收进一只行李袋。
其实没有多少。
几件衣服,康复记录,药物,还有砚尘陆续带来的那些小东西:一只被她刻得很好看的平安牌、她看我喜欢买给我的毛绒小金毛、她自己爱用的一小瓶雪松木安神香水、以及一本齐娅和诺安送给我的希尔生活指南。
病房住了五个月,收拾起来却只需要十分钟。
护士推门进来,笑着告诉我,接我的人已经到了。
我握住拐杖,走出病房。
砚尘站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时那件深色外套,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黑发松松束在脑后。怀里抱着一束黄色郁金香,花瓣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珠。
我向她走过去。
这段走廊并不长。右脚向前,义肢跟上,拐杖轻轻落地。
我的步伐仍然比普通人慢,心里却已经再也不着急。
砚尘没有走过来扶我。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步一步抵达她面前。
“送你的。”
她把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郁金香的气味很淡,几乎只有雨水与新鲜叶片的清气。
“郁金香吗?”
砚尘垂眼碰了碰一片花瓣。
“嗯。路过花店,觉得它们开得很好。”
她没有说更多。
但我都知道。
对她而言,郁金香曾经意味着饥饿、围城和没能等回爱人的闻溪。
如今它们不必再被从泥里挖出来充饥,也不必由谁舍给谁。
它们只是花,它们和我们一起庆祝出院和归家。
车子穿过希尔旧城区时,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这里没有我记忆中瓦诺克重建的断墙,街边房屋大多涂着温暖的浅色,窗台上种满花草。
电车从道路中央经过,铃声清脆,人们抱着面包与报纸,在站台边笑嘻嘻地挥手。
一切都在向前。
再也不会于午夜回退。
真好。
砚尘的小公寓在三层,有电梯。楼门前生着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电梯上升时,她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会儿整理花束外面的纸,一会儿检查我行李袋的拉链。
“噗,干嘛这么紧张,要紧张也该是我啊。”我问。
“没有啦。”
走到公寓门前,砚尘却没有开门。
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她掌心。
钥匙上系着一根银蓝色细绳,末端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
一面刻着她的名字。
另一面刻着我的名字。
“你来开。”她说。
我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慢慢从砚尘手中珍重地拿起,将它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最先闻到的是炖汤的香气。
我认真又好奇地走进去,一样一样用眼睛摩挲过砚尘的生活痕迹。
木地板被阳光晒出浅金色,米白窗帘随着风轻轻晃动。
靠窗摆着一张深绿色沙发,上面搭着砚尘常用的灰色毛毯。
书架塞得很满,记忆雕刻、神经材料与战后伦理方面的书混在一起,有几本横放着,压住了尚未整理的个案资料。
Veloma的家中收纳架就在书架最上层。
玄关的鞋柜被移开,已为我留出足够转身的空间。
浴室铺着防滑垫,墙上有颜色与瓷砖相近的扶手。
客厅地毯是不容易绊住义肢的短绒款,沙发旁还放着一张高度刚好的矮凳。
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显然是新买不久。
处处都在考虑着一个新加入的我,处处都在欢迎着一个新加入的我。
砚尘站在旁边看我环视公寓一周,显得有些局促,那样子真的可爱极了,她却不知道。
“卧室在里面,有两间,要看看吗?”
“走。”
她带我走进第一间。
房间里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衣柜打开一半,左侧挂着砚尘的衣服,右侧空着,下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属于我的新衣。
床头摆着一只深褐色的笔记本。
我看见它时,脚步顿住。
与固定日里那本悔过日记很像。
砚尘立刻察觉。
“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收起来。”
“怎么会,我要写。”
我凑过去飞快地亲了泠砚尘一下,把她愣的不轻。
我走到床边,拿起笔记本。
封皮没有处罚决定。
翻开以后,第一页也是空白的。
没有日期。
没有要求。
更没有任何人规定我,应当写下怎样的自己。
我拿起旁边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时,手指仍然本能地停顿了一下。
没有墨点先坠下来。
也没有战壕在脑海中等待我复述。
我在第一页写道:
“今天,我结束复健,出院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老婆带着花,接我回了家。”
砚尘站在身后,居然没有偷看。
我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砚尘。”
“嗯?”
“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吗?”
她眼里的紧张终于藏不住。
“如果你愿意.....”
哎呀,这个大傻瓜......
我把钢笔放回桌上,伸手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侧。
那里有阳光、花叶、和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木气味。
“钥匙都给我了,以后泠刀不愿意,也赶不走我了。”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双手在我背后收紧。
“欢迎回家,许士官。”
“欢迎回家,泠大夫。”
隔着丢失的三年,隔着无数声炮火,我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