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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Forward: Side B 向前: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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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出许烬的意识时,观察室外正在下雨。
雨水打在地下通风井的金属挡板上,声音沉闷,听起来很像远处尚未停息的炮火。
我摘下意识环。
环境箱里的许烬仍然沉睡。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角却留着一道尚未干透的泪痕。
监护屏显示,她的意识活动已经恢复到安全范围。固定日程序关闭,那座小镇不会再出现。
无论谈判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任何人重新启动它。
距离证据自动公开,还有六小时四十七分。
我拿出手机,给邱湛发了一条信息。
“中央礼堂,晚上八点。带上有权终止许烬固定日管控、及批准跨国医疗转送的人。”
她很快回了复。
“她怎样选择?”
我没有回答。
真正的中央礼堂与我为许烬搭建的那一座很像。
同样的长阶。
同样的水晶灯。
也有一条从门口铺向大厅的红色地毯。
可现实中的地毯已经沾了雨水和许多凌乱脚印。送别晚会刚刚结束不久,侍者正在撤走桌上的鲜花与餐具。乐队也已离开,只剩下几把空椅子和散乱的谱架。
这里没有华尔兹。
更没有一间只为两个人准备的烛光餐室。
我走进侧厅时,邱湛已经到了。
她穿着军装,肩章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父亲没有出现,身旁只坐着一名军方法务官和战后医疗署的负责人。
桌上放着三份尚未填写的文件。
邱湛看到我,站了起来。
“泠医生。”
她使用了这个礼貌又客气的称呼,仿佛意识映射里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
“她怎么说?”
“先谈条件吧。”
“我要先知道她的决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还有六小时十二分钟。”
军方法务官皱起眉。
“泠女士,以加密材料威胁瓦诺克军方,可能构成——”
“记录中包含非法人体手术、伪造军事事故及谋杀未遂。”
我打断她。
“你们可以现在逮捕我。六小时以后,材料仍然会送达媒体和伦理委员会。”
对方沉默了。
邱湛始终看着我。
“她选择不公开。”我说。
她的肩膀极轻地松了一下。
即使早有预期,她仍然无法掩饰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我忽然明白,许烬做出的,其实是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真相公开,邱湛会失去名誉、军衔和顾梦。
可审判结束后,她或许还能告诉自己,至少已经为罪行付出代价。
许烬偏偏不审判她。
不原谅。
也不索取。
只是离开。
彻彻底底地跟我走。
而邱湛则必须独自保留那段完整记忆,一个人,负着罪,走完一生。
“她为什么不公开?”邱湛问。
“那是她的理由。”
“她原谅我了?”
“没有。”
邱湛脸上的松动消失。
“那她想要什么?”
我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立即终止惩罚性记忆管控。”
医疗署负责人开口:
“许烬属于军方特殊处置对象,终止程序需要——”
我将银蓝色记录体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第二,撤销邱家与瓦诺克军方对许烬的一切处置及监护权限。”
第二份文件被推过去。
“第三,将她以高风险神经损伤患者身份被转送希尔,由希尔记忆创伤中心接管后续治疗。你方不得派遣观察员,不得远程监测,也不得在未经她和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调阅医疗记录。”
“跨国转送需要本人签字。”法务官说。
“她清醒以后会签。”
“她还没有恢复现实判断能力。”
“正因如此,才不能继续留在制造伪忆的人手中。”
邱湛拿起文件。
“好......还有吗?”
“所有关于桥式离断、伪忆植入和固定日管控的原始资料,完整移交。”
“这不可能!”
“那就公开。”
“里面涉及我国的军事机密!”
“你方可以将无关行动资料删去。但与许烬手术有关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少。”
邱湛看向法务官。
对方低声说:
“技术上可以完成分离。”
“最后,”我说,“我们不会销毁这些证据。”
邱湛抬眼。
“她不是选择不公开吗?”
“她只是选择现在不公开。”
我把一枚黑色存储钥匙放到桌上。
“完整记录会保存在希尔的独立伦理库中。启动权限只属于许烬。她以后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如果她一辈子都选择不公开?”
“那这些资料就一辈子都无人知晓。”
“如果你诱导她改变主意呢?”
我冷笑一声。
“邱中校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需要别人替你做出选择?”
邱湛的眼神冷下来。
我也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后,她低头看向文件。
“她的处分记录怎么办?”
“封存。”
“不是撤销?”
“没有公开调查,就没法在不引起公开注意的情况下完全撤销。相信瓦诺克军方也很明白这一点。”
邱湛低头捏起手中的第三份文件。
“外界仍然会认为她有罪。”
“她知道。”
“她愿意?”
“愿意。”
邱湛握着文件边缘,指节逐渐泛白。
“她宁愿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声?”
“她不是背着。”
我说。
“她只是决定不再向你们证明什么。”
侧厅外,侍者推着餐车经过。
杯碟在车上轻轻碰撞。
邱湛沉默很久。
“顾梦呢?”
终于问出来了。
她真正在意的始终只有这件事。
“许烬有没有要求见她......”
“没有。”
邱湛抬起头。
我没有从她脸上看见纯粹的喜悦。
只有一种极为复杂的空白。
“你告诉她,顾梦并不知道真相?”
“告诉了。”
“也告诉她,顾梦可能会向她道歉?”
“嗯。”
“那她还是不见?”
“是。”
邱湛低下眼。
“为什么?”
“她说她不打算再回头了。”
这句话似乎比公开证据更令邱湛难以承受。
三年前,她害怕许烬活着。
害怕顾梦有一天会走向她。
于是落下铁门,切断记忆,毁掉她的名誉。
可她用尽一切手段想消灭的那份感情,最终只被许烬自己,轻轻放下了。
随后她轻蔑一笑。
“泠医生,你觉得许烬她选择了你吗?”邱湛问。
“这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她选择的只是离开这里。”
“她可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我知道。”
“泠医生,她现在答应跟你走,可能只是受术者对主刀产生的依赖。”
这句话准确刺中我最担心的地方。
我没有反驳。
许烬刚从伪忆里挣脱。
我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成为唯一提供答案的人。她对我的信任可能源于移情、感激,或者在意识环境中形成的熟悉和依赖。
我没有权力和信心把这一切当成爱......即使那天在意识之海,她也回吻了我。
“也许吧。”我说。
邱湛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承认。
“可即便她以后不选择我,她也不会再属于你们。”
我望着她。
“她会重新认识我,也重新认识自己。她可以爱我,也可以不爱,可以在希尔生活,也可以以后去别的地方。”
“那你做这些到底能得到什么?”
“得到她醒来以后,能够自己决定下一步。”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邱湛看了我很久。
“泠医生,我不信你真的不嫉妒顾梦?”
“嫉妒。”
我没有必要撒谎。
“我嫉妒她拥有许烬完整的过去。而我没有。我嫉妒许烬喜欢她那么多年,而不是我。”
“所以你和我没有区别........”
“有。”
我轻声说。
“我害怕,却不会替她关门。”
邱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她垂下眼,将第一页文件翻开。
笔尖停在签名处。
“她........有没有问起我?”
“问过。”
“说什么?”
“问你们为什么那么做。”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害怕失去顾梦。”
邱湛握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恨我吗......”
“她说,没有原谅。”
“我问的是恨。”
我想起白色露台上,许烬看着那扇旧木门的神情。
没有愤怒。
只有疲倦。
“她已经不愿再用以后的人生恨你。”
邱湛闭上眼睛。
那句话也许终于击中了她。
如果许烬恨她,至少仍意味着两个人被同一段过去捆在一起。
可许烬连恨也不愿继续。
她只要向前。
邱湛签下名字。
第一份。
第二份。
第三份。
法务官与医疗署负责人依次加盖电子印章。
文件生效的提示音在桌面响起。
距自动公开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
我取出手机,解除发送倒计时。
证据进入许烬的个人加密库。
邱湛看着那枚银蓝色的记录体逐渐熄灭。
“纪衡呢?许烬也没有要求追究吗?”她问。
“她现在还不知道纪衡的全部情况。不过她连你都懒得再理,何况纪衡。”
邱湛假装没有听到我的讥讽,收起钢笔。
“我能去看她吗......”
“不可以。”
“只看一眼。”
“你已经看了她三年。”
“真的没有.......我从来没进入过地下实验区。”
“但你一定知道她每天怎样生活。”
邱湛不说话。
“她吃什么,写什么,镇上的人怎样对她。固定日惩罚的报告每月都会送到邱家。”
“这些.....都不是我要求的。是我父亲——”
我站起身来,不想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从现在起,不要再靠近她。”
“这是她的意思?”
“是我的要求。”
我看着邱湛。
“如果她有一天主动要求见你,我不会阻止。但在那以前,你不许越过。”
她看着我,最终低下了头。
我推开门。
大厅里的水晶灯还白晃晃地亮着。
我看到诺安和齐娅正站在楼下接我回去,齐娅甚至叫来了我们希尔同行的许多专家和守卫军官。
我望着她们,轻轻点头,这份情,我泠砚尘以后一定会还。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邱湛,她正独自坐在侧厅里,面前放着三份已经生效的文件。
我不再回头。
许烬的转送在第三天清晨开始。
军方派了一辆没有标志的医疗车,将她从地下实验区送往最近的医疗机场。
邱湛没有出现。
顾梦也不知道。
天还没有亮,城中仍在下雨。
护士移开环境箱舱盖,将许烬转到移动病床上。她比意识投影里看起来还要轻。三年的长期卧床使肌肉严重萎缩,肩膀和手腕都显得过分纤细。
左腿残端没有安装义肢。
她曾在固定日里每天穿戴的那一条,只是环境根据旧数据生成的影像。现实中的义肢早已不再适合如今的身体,被收在军方仓库,接受腔边缘落满灰尘。
我替她盖好被子。
这一次,手掌真正触碰到她的额头。
不是舱盖。
不是意识投射。
而是温热的皮肤。
她确确实实地在我这里。
医疗车驶出中心时,我坐在病床旁,握着她的右手。
窗外瓦诺克的景色缓慢后退。
断墙。
脚手架。
钟楼。
与固定日里的小镇并不完全相同,却处处有相似的影子。
经过中央街道时,远处钟楼响起第一声钟。
许烬的手指突然收紧。
监护仪上的心率随之升高。
她还没有醒。
身体却一直记得这个声音。
我俯下身,靠近她耳边。
“没事。”
“今天不用重新开始。”
她的眉心仍然紧蹙。
我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睡吧。”
“等你再睁开眼睛,我们已经在向前走了。”
车辆越过国境线时,雨恰好停了。
晨光从云层间落下来,照亮通往希尔的路。
我始终握着她的手。
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