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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Veloma: Side A+B 尾声:Si ...


  •   五年后,许烬仍然不赞成我把炸鸡当作晚餐。

      尤其是在结婚纪念日。

      “泠砚尘。”

      她站在餐厅门外,目光落向我藏在身后的纸袋。

      初秋的希尔刚下过雨,街边梧桐叶湿漉漉的。路灯从树冠间落下来,在她石墨色的义肢外壳上划过一道银蓝色的微光。

      “你拿的是什么?”

      “文件。”

      “会滴油的文件?”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底部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是新版神经材料的特殊保存液。”

      许烬走过来,从我身后抽走纸袋。

      炸鸡的香气立即飘出来。

      “你上周胃疼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

      “少吃。”

      “还有呢?”

      “吃以前先垫一点东西。”

      “而且咱俩刚从餐厅出来。”

      “所以刚刚已经垫过了嘛。”

      她看着我。

      五年过去,她头发比从前长了好多,垂到肩侧。左边眉骨上的疤仍在,但她已不再用额发遮挡,也不再刻意把左侧的义肢藏在灯光之外。

      我试图从她手里拿回纸袋。

      “结婚纪念日嘛,可以例外。”

      “结婚纪念日就应该去医院看急诊?”

      “不会那么严重.....”

      “你每次都这样说。”

      “哪样?”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多年前,许烬在虚拟晚宴里对我说过的话。

      许烬显然也想起来了。

      嘴角微微弯起。

      “泠刀,听着耳熟吗?”

      “许主任现在越来越会翻旧账了。”

      “我的工作就是整理旧东西嘛。”

      许烬来到希尔后的第二年,进入了战后遗物与身份复核中心。

      最初只是临时职员。

      后来,她重新核对了一批被弄乱的无名遗物档案,从半张烧毁的照片与一枚旧校徽中找回了七名阵亡者的身份。

      再后来,她开始负责整个失踪人员复核组。

      她仍然与那些无人认领的箱子守在一起。

      等待着送每一件遗物、每一段回忆、每一段牵挂回家。

      每次确认身份后,她都会亲自写信给军人家属。

      语句很短。

      字迹端正。

      不说“请节哀”,也不说“战争已经过去”。

      只告诉那些人的家人:

      “我们找到了。”

      她也重新找到了自己。

      或者说,正在每天重新认识自己。

      “炸鸡没收了。”她说。

      “可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我摇了摇她的手臂。

      “那.....回家后可以再吃一块。”

      “一块?”

      “就一块。翅尖。”

      “许烬。”

      “嗯?”

      “你结婚前可不是这样的。”

      “结婚前我怎么会知道你会趁我洗澡偷吃两份!”

      “噗,哎呀,我那次只是加班太饿.....”

      “那次明明都给你做了饭了.....还有!结婚前也不知道你会把胃药藏进Veloma的收纳盒!”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嘛。”

      “还不知道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第一反应是给齐娅发消息取消预约,而不是叫醒睡在旁边的我!”

      “你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嘛。”

      许烬停下脚步。

      “泠刀还挺有理?”

      我识趣地闭嘴。

      她看了我几秒,又把炸鸡纸袋塞回我怀里。

      “自己拿着。”

      “让我吃啦?”

      “看在你今天这么馋的份上......”

      “噗......”

      我抱紧纸袋。

      “谢谢老婆。”

      她耳根仍然会因为这个称呼变红。

      结婚三年,一次也没有例外。

      “走了。回家。”

      她转过身。

      我跟上去。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很长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着希尔特有的一种银杏树。树干颜色很浅,雨后近乎发白。风吹过时,叶片正反两面交替闪动,像无数细小的银色鱼群游过夜空。

      许烬走在我身边。

      她现在很少使用拐杖,只在长途出行或残肢疼痛明显时携带一根折叠手杖。今晚手杖收在外套内侧,没有取出来。

      小雨刚停,她的步伐比平日稍慢。

      右脚向前。

      义肢跟上。

      停顿已经很轻,不仔细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今晚,她在一棵银叶树下停了一次。

      “疼了?”我问。

      “有一点。”

      她已经不再对我说不疼。

      “坐一会儿?”

      “不用。”

      她向我伸出手。

      “牵一下。”

      我握住她。

      两枚婚戒在路灯下轻轻碰到一起。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

      师父是主婚人,齐娅和诺安担任见证人。许烬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礼服,左侧裤管贴合石墨色义肢,银蓝纹路一直延伸到鞋面。

      我也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将Veloma的收纳盒放在我们的仪式台旁。

      宣誓以后,我们跳了第一支舞。

      她仍然会在旋转时慢下来。

      我也仍然要在转向时放宽弧度。

      但没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所有人只是看着两个刚刚结婚、舞跳得并不怎么样还很爱跳的人笑着。

      舞曲结束时,许烬在我耳边问:

      “泠大夫,你确定要和一个跳舞这么难看的人过一辈子?”

      我说:

      “这样才能衬得我好看呀。”

      她笑得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最后是我抱住她。

      婚礼照片便定格在那里。

      她在笑。

      我也在笑。

      林荫道旁的一间咖啡馆还没有打烊。

      窗户半开,老式唱机里传出一支华尔兹。

      不是我们婚礼上那首。

      却与多年前虚拟晚宴里的旋律有些相似。

      第一拍沉下去。

      第二拍与第三拍轻轻扬起。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又想跳啦?”许烬问。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听见华尔兹,左脚都会模拟着舞步。”

      我低头。

      鞋尖确实已经沿路面轻轻划出半圈。

      “害,职业病。”我说。

      “记雕师还能有这种职业病?”

      “已婚记雕师才有。”

      我笑着松开她的手,沿着落满银叶的道路向前走了几步。

      接着转身。

      裙摆并不存在。

      我只穿了一件普通长外套,口袋里还揣着一袋来之不易的炸鸡。

      可乐声响起时,树影与灯光仿佛仍在脚下铺出那年的舞池。

      我抬起手臂。

      独自转过半圈。

      许烬站在原地看我。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长发边缘浮着淡淡暖光。她的神情已与我第一次在虚拟街道上看见她时完全不同。

      没有负罪。

      没有决绝的平静。

      只有一点无奈,和很明显的喜欢。

      “泠砚尘。”

      “嗯?”

      “你快三十多岁了。”

      “所以?”

      “还在大街上乱跳。”

      “我有合法配偶。她可以负责把我领走。”

      “你的合法配偶不想承认认识你。”

      我又转了一圈。

      “那我只好继续跳到警卫过来抓我,再联系我的合法配偶来赎我。”

      许烬笑了一声,还是向我走来。

      一步。

      义肢跟上。

      再一步。

      银蓝色细线在树影间忽明忽暗。

      她走向我的样子,使我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清晨。

      那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也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炮弹落下时,出租屋的门框已经变形。

      我躺在墙边,身体烫得厉害,手指却很冷。

      窗玻璃全碎了。

      硝烟从破洞灌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土和血的味道。肺部像塞满潮湿棉花,咳嗽也无法吸进足够空气。

      街上到处是逃亡的人。

      有人从门外跑过。

      我敲墙。

      最初还能喊救命。

      后来只能剧烈咳嗽。

      最后,连咳嗽也越来越轻。

      我已不敢再期待有人停下。

      意识逐渐模糊时,我听见一阵军靴踩过碎石的声音。

      脚步很快。

      从门前经过。

      又在几步外突然停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

      下一刻,那阵脚步重新回来。

      有人用肩膀撞门。

      第一次没有撞开。

      第二次,变形的门锁发出刺耳声响。

      第三次,整扇门向内倒下。

      晨光、烟尘和一个穿军装的女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她用衣袖遮住口鼻,弯腰进入房间。

      “有人吗!”

      我想回答。

      只发出一声咳嗽。

      她立刻转向墙角。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勉强睁眼。

      最初只看见军装。

      然后是她左眉上方尚未形成疤痕的一道新伤。血已经凝住,泥土沾在脸侧。

      “外面要二次轰炸。”她蹲下来,“我带你出去。”

      “别……”

      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蹲下来,用耳朵贴近我的唇。

      “什么?”

      “会……会拖累你。”

      她看着我。

      那时的许烬比后来完整,也更年轻。

      眼神却已经有一种很深的孤独。

      “那就拖累一会儿。没关系。”

      她转过身,将我的手臂搭到肩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配合。

      她只好把我整个抱了起来。

      我们跨过连续倒下的门,冲进街道。

      炮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建筑物一幢接一幢坍塌。热浪卷过路面,碎石不断从身旁飞过。许烬弯下腰,用身体挡住我的头。

      她跑得很快。

      每次呼吸都沉重地落在我耳边。

      我昏昏沉沉挂在她怀里。

      手指仍紧紧握着Veloma。

      这是师父送我的刀。

      也是我在异国他乡不愿再失去的东西。

      经过一处弹坑时,爆炸气浪从侧面掠过。

      许烬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

      我的手一松。

      Veloma掉了下去。

      银色刀身滚过湿泥,停在几米外的碎砖旁。

      “刀……”

      我试图挣扎。

      “什么?”

      “我的刀。”

      许烬已经重新站起来。

      撤离警报正在远处急促响起。

      她应该继续跑。

      犹豫的每一秒都可能使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可她低头看见我仍在努力向后伸出的手。

      “很重要?”

      我点头。

      她咬了咬牙。

      “抱紧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环住她的肩。

      许烬抱着我转身。

      她跨过弹坑,弯腰捡起Veloma。炮弹在附近落下,泥土如暴雨倾盆,哗地一声朝她头顶砸下。

      她将刀塞回我手里。

      “拿好。”

      我握住刀柄。

      “谢谢......谢谢。”

      声音太轻。

      她却听见了。

      “别睡!”

      她重新向安全区奔跑。

      之后的记忆一直摇晃。

      天空。

      断墙。

      她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还有军装胸口那枚不断撞进视线的姓名牌。

      于是我在彻底昏迷以前,一遍遍地重复那个名字。

      不敢忘记。

      到达临时安全区,医疗人员把我从她怀中接走。

      许烬本应立即返回部队,却在帐篷外多留了一会儿。

      我被注射了退烧药。

      再次睁眼时,她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拭脸上的血。

      看见我醒来,她将水递了过来。

      “慢点喝,一口一口喝。”

      我喝了几口。

      水里有一股药片的苦味,却是围城以后,我喝过最干净的水。

      “你叫什么?”她问。

      “泠砚尘。”

      “不是瓦诺克人?”

      “嗯。”

      “来留学?”

      “嗯。希尔人。”

      我将Veloma抱在怀里。

      “学记忆雕刻。”

      许烬看向那把刀。

      “这就是记忆雕刻刀?”

      “是.......我师父亲手做的。”

      “难怪你一定要捡。”

      “它叫Veloma。”

      “什么意思?”

      我看着刀柄上的古体字。

      “希尔古语里,指受过刀痕的树重新长出的那一圈年轮。现代语里,也指代再见和重逢。”

      “听起来是个好名字。”

      “你为什么会救我.....要是你自己也被炸到......”

      许烬抬起眼,沉默了一会儿。

      安全基地外仍有炮声。

      伤员不断被抬进来。有人哭,有人喊着失踪者的名字。

      “因为我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这位陌生人。

      一个同我一样的人。

      “你平时除了救人,还有什么爱好?”我问。

      这个问题问得简直没头没脑。

      或许是因为炮火太近,而我太想知道,如果我们未来还能相遇,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烬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救人不是爱好吧。”

      “那你喜欢什么?”

      她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低头认真想了很久。

      “嗯......跳舞。”

      这次轮到我发愣。

      她又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些不好意思。

      “很奇怪吗?”

      “有一点。”

      “我跳得可笨了。”

      “你喜欢跳哪种?”

      “华尔兹就很好。”

      她说起那次焰火大会的回忆,没有提自己的感情。

      只说那天乐队演奏了一支很好听的舞曲。她站在人群外,看到两个人在灯光下旋转。

      “我一直觉得,”她说,“如果有人愿意与你跳完一整支华尔兹,大概说明,她很愿意陪你。”

      “为什么?”

      “那支舞挺长的,挺难的,还容易踩脚。”

      我忍不住笑了。

      “那回去以后,我要去学。”

      “为什么?”

      “如果再见到你,可以邀请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们都安静下来。

      帐篷外的炮火仍然很近。

      没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也没人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还能再见。

      许烬看了我很久。

      “好。”

      她说。

      远处传来部队集合的信号。

      她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现在?”

      “我的连队还在撤离,我得赶回基地。”

      那瞬间我很想留下她,却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将水壶放到我手边,又低头看了一眼Veloma。

      “这次握紧点。别再掉了。”

      “你也小心。”

      许烬走出帐篷。

      晨光落在她背后。

      她回头向我挥了一下手。

      “泠砚尘,下次见。”

      “下次见。”

      她转身离开。

      二十多分钟后,在我们安全区的南部据说发生了一次爆炸。

      没人知道踩中地雷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坐在病床上,握着Veloma,躺了很久。

      “砚尘。”

      许烬的声音将我从记忆里带回。

      林荫道上,华尔兹已经进入第二段。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向我伸着手。

      “不是说想跳吗?”

      我看着她。

      “担心你腿疼。”

      “没事。慢一点就好。”

      我将炸鸡纸袋放到长椅上,走向她。

      许烬的右手落到我肩上。

      我托住她的腰,握住她的左手。

      两枚婚戒再次碰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我问。

      “泠太太。”

      “嗯?”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下一小节开始时,她先迈步。

      右脚。

      义肢跟上。

      停顿。

      旋转。

      她现在已经领得很好。

      仍然不能完成标准的足尖升降,也始终需要更宽的转向。阴雨后的残肢还会疼,每转一圈,她都会不自觉地将更多重量交给我。

      我接住。

      而她也不再为此道歉。

      银叶从树上飘落。

      灯光穿过枝叶,在我们肩头与发间缓慢移动。咖啡馆里的音乐并不清晰,偶尔还会被夜风吹散。

      我们便自己数着拍子。

      “一、二、三。”我说。

      “一、二、三。”她跟着。

      旋转到林荫道尽头时,许烬忽然问:

      “你当年真的去学了华尔兹?”

      “学了。”

      “什么时候?”

      “回到希尔以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我。”

      “嗯。”

      “那为什么还学?”

      我看着她。

      “因为答应过你。”

      许烬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老婆......我让你等了很久。”

      “确实不短呢,三年。又用了一年才肯向我求婚。”

      “噗,康复不是也要时间吗?”

      “所以现在要你赔。”

      “怎么赔?”

      我带着她转过最后半圈。

      “以后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陪我跳一支舞。”

      “只有一支?”

      “天气好可以加。”

      “下雨呢?”

      “你疼的话就不跳。”

      许烬摇摇头。

      “下雨也可以。”

      “不要勉强。”

      “不是勉强。”

      她靠近一点,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慢一点就好。”

      音乐结束。

      我们仍然没有分开,用轻吻诉说着爱意。

      树叶在风里发出潮水般的轻响。

      “回家吗?”我问。

      “回家。”

      “炸鸡可以全吃光吗?”

      “回去再商量。”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你能不能想点新鲜的招。”

      我们牵着手,沿林荫道继续向前。

      石墨色义肢上的银蓝细线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Veloma沉睡时仍未完全熄灭的刀纹。

      许多年前,师父告诉我:

      树木受伤以后,并不会将刀痕从身体里推出去。

      它只是围绕伤口,长出新的年轮。

      一年。

      再一年。

      直到那道伤仍然存在,却再也不能决定整棵树生长的方向。

      道路还很长。

      许烬走得并不快。

      我也不必走快。

      这一次,日子不再复位,明天是真正的明天。

      而我们,会一起到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Veloma: Side 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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