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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Pause: Side A 暂停: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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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过那扇门。
身侧的拐杖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
身体向前倾斜时,泠砚尘立刻走过来。
她抱住我,伸出双臂,让我可以完全地借力。
我抓住了她。
手掌贴上她小臂的那一刻,一种熟悉感再次穿过身体。
不在晚宴的舞池。
也不是那场街头冲突。
是在更早。
她似乎曾经这样接住过我。
或者,是我接住过她。
这感觉稍纵即逝。
砚尘托住我的腰,将我小心地扶到露台中央的椅子旁。
“慢一点。”
她等我坐稳,才松开手。
白色露台向前延伸。
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天空停留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云层边缘泛着很淡的蓝,海面却没有风。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裤管从膝下空下来。
没有接受腔摩擦出的伤口,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反而使我更加不安。
“我的义肢呢?”
“这里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替你设置。”
“这里是你创造的地方吗?”
“不算是。”
海面很静。
静得像一块没有打磨完成的玻璃。
我看着她。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的浅层意识。”
“我在做梦吗?”
“可以这样理解。”
“那之前呢?”
砚尘的眼神变了。
我忽然不愿听见答案,因为我似乎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些过分相似的清晨、广播和雨季已经同时从记忆中浮起来。
二十七级台阶。
罗婶柜台下的面包尾。
滚进积水的土豆。
军需仓库里的旧怀表。
每晚九点摊开的日记本。
“之前......我是不是也一直都在做梦?做同一个梦。”我问。
“是。”
我的手指收紧。
“多久了?”
“现实时间接近三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年?.......”
“你一直处于深度意识管控状态。身体由医疗系统维持,意识则被固定在了同一天。”
我望向海面。
我没有办法立刻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在同一天里,生活了三年?
可我又确实记得许多个清晨。
那些日子彼此重叠,没有明确边界。像被打湿后粘在一起的纸,稍微用力撕开,所有字迹都会同时破碎。
“镇子呢?”
“由你的记忆与管控程序共同生成。”
“军需处?”
“也是一样。”
“来认领遗物的那些人呢?”
“部分来自你的真实记忆,部分是系统角色。”
“罗婶和楼下的孩子?”
砚尘沉默片刻。
“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松出一口长长的气。
原来没有人真的把烂掉的菜叶扔给我。
没有老人抱着儿子的遗物箱,告诉我,他宁愿自己的孩子也只顾着逃命。
那些目光、辱骂与厌弃,只不过是一套程序,从我最恐惧的地方生长出来。
可我仍然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你说......既然都是假的,”我问,“为什么我现在还会觉得难过?”
“因为那些经历是真的。”
砚尘的声音很温柔。
“许烬,我不会告诉你那三年什么都不算。你确实在那里生活过,也确实承受了那些事。”
“那现实里,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退役士官。地雷伤后接受过截肢手术,随后被转入惩罚性记忆管控。”
“因为我丢下邱湛?”
她看着我。
“不是。”
我几乎立刻避开她的眼神,怕她是在可怜我。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看见她压在战壕下面。”
“那是邱湛自己的负伤记忆。”
“她还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也是雕刻进去的。”
“我想到了顾梦。”
“你确实爱过顾梦......雕刻者正是利用了你原有的情感。”
“我转身跑了。”
“你没有!!”
我猛地抬头。
砚尘的声音在露台上散开。
原本平静的海面出现一道波纹。
砚尘抬起手。
海面上浮出一小片银蓝色光影。
没有完整画面,只有一张神经网络图。
一条红色通路笔直地穿过去,没有分支。
像一条只通往唯一去处的轨道。
“真正的记忆不会这样整齐。”她说,“尤其是在爆炸与重伤中形成的记忆。它会破碎,会出现感官错位,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空白。”
我盯着那条红线。
“这是什么......”
“你每天忏悔的虚假记忆。”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红色通路后方出现一片黑暗。
十二个断点排列成弧线。
“因为在它被雕刻以前,有人先切断了你原来的记忆回路。你被做了两场记忆手术。”
我看不懂那些图。
却看得懂断裂的刀口。
太过整齐。
“两场手术?”我问。
“嗯。一场清除,一场植入。”
“是谁做的?”
“纪衡。曾经受雇于瓦诺克军方的记雕师。是邱家安排的手术。”
我听见邱家的名字,身体本能地紧绷。
“为什么......他们究竟为什么.....”
砚尘没有立刻回答。
海面上的影像改变。
这一次出现了战壕。
不是我记忆中的位置。
邱湛站在闸门旁。
画面里的她正握住了闸杆。
我看见钢铁闸门轰然落下,也看到了自己在无助地砸门。
“她曾经把我关在了外面?”
“是。”
“为什么.....”
“她知道你爱顾梦。”
“她担心,只要你还活着,顾梦就不会真正属于她。”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
砚尘的答案与我的记忆太过相似,让我产生了一些混乱。
闸门落地以后,我没有继续敲门。
转身向另一条路跑去。
“后来呢?”
“后来邱湛在自己的撤离路线上遭到爆炸,被困在另一段战壕。她确实负伤,也确实昏迷了半个月。”
“所以她醒来以后,说是我丢下了她?”
“嗯。”
“顾梦呢......她信了吗。”
砚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信了。”
我并不意外。
我隐约记得顾梦确实来看过我。
还站在病床前问我为什么。
而我承认了一切。
是了,这段记忆一定是在手术后了,完全是真的。
“顾梦知道我接受过手术吗?”
“不知道。”
“邱湛呢?”
“她知道全部经过。”
“大校呢?”
“就是他找来的纪衡。”
海风突然变得好冷。
我坐在那里,身体没有疼痛,却第一次觉得左腿空得厉害。
过去三年里的所有痛苦,忽然都失去了原因。
我一直以为,腿是报应。
镇上的辱骂是报应。
顾梦离开是报应。
我活得不好,全是报应。
可如果我没有罪呢?
那些惩罚要落到哪里?
我曾经恨过的自己,又究竟是谁?
“如果这些记忆都是假的,”我问,“那三年来,我每天厌恶的到底是谁?”
砚尘眼里浮起一阵痛意。
“一个被她们雕刻出来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在记忆里最难怀疑的,本就是自己的羞耻。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用它困住了你。”
我低下头。
手掌按在空荡的裤管上。
“我的腿呢?”
“是真的没了。”
“我还是踩中了地雷。”
“是。”
“在离开铁门以后吗?”
“在救我以后。”
我抬起眼。
“救你?”
她点头。
“许烬,你后来回想起的那声剧烈咳嗽......就是我啊。”
零散的画面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封闭的小房间。
碎裂的窗户。
有人蜷在墙边。
一把银色刻刀落进泥水。
我看不清她的脸。
却的确记得自己曾经弯腰捡起过什么。
“所以我们真的见过。”
“见过。”
“不是在晚宴?”
“不是。”
“也不是在街上?”
“也不是。”
晨光从海平面下透出来,落在泠砚尘眼底。
“那天清晨,你抱着我穿过炮火,把我送到了安全地带。”
我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把这句话与自己联系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你那时候告诉我,因为你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句话我不记得。
但我却相信自己说过。
不是因为它高尚。
而是因为我确实知道被忽视的滋味。
母亲去世以后,没有人参加家长会。
军队里得了名次,家信也不知该寄往哪里。
顾梦拥有新的生活以后,我总是站在人群最外面。
所以那个时候,我听见一声剧烈的咳嗽,我想着那个同样被忽视的人,才停下了脚步。
原来......我其实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丝毫的轻松。
眼泪反而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更多泪水却紧跟着落下。
三年来,我从不因自己受辱而哭。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此刻知道自己无罪,我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承受。
如果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却承受了这么多?
为什么我要一遍遍地写那些悔过书?
为什么梦,她连一次怀疑都没有?
为什么.......在我失去左腿、失去三年以后,才由一个几乎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把真相告诉了我?
“许烬。”
砚尘走近一步,又停下来。
她在等我允许。
我向她伸出手。
下一刻,她站在椅子旁,将我抱进怀里。
我抓住她肩头的衣料。
最初只是流泪,后来呼吸也变得破碎。
我始终没发出太大的声音,身体却一阵阵发抖。
砚尘什么都没有再说。
没有说已经过去了,没有说你受苦了,也没有说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只是一直抱着我。
海上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我终于在她怀里平复了下来。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她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干嘛跟我道歉?”
“把你的衣服都哭湿了。”
“许烬。”
“啊?”
“你以后再为这种事道歉,我就把这片海撤掉。”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撤掉呢....”
“让你无处可看,只能看我。”
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望着她。
过了几秒,竟然笑了一声。
砚尘也笑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放松地笑。
不是Serene在烛光下带着分寸的微笑。
是泠砚尘完全舒展开来的眉眼。
好看得就像这片碧蓝之海,撞入心头,久久无法忘怀。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问。
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一切由你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
“是否公开真相。”
海面上出现一枚银蓝色的记录体。
“这是邱湛的原始记忆,带有完整的神经签名。再加上你的脑部手术痕迹、旧校区的救援报道和纪衡的设备记录,足以公开所有真相。”
“公开以后呢?”
“你的事情会被重新审理。邱家、纪衡、参与掩盖的所有军方人员都会受到调查。”
“镇上的人都会知道吗?”
“会。”
“军需处那些家属也会知道?”
“会的。”
她顿了一下。
“顾梦也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我才注意到砚尘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顾梦。
小时候翻过院墙来找我的女孩。
焰火大会上穿着浅色长裙的姑娘。
以及病房里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的人。
如果真相公开,她会怎么样呢?
震惊?
愧疚?
也许会来找我。
向我道歉。
告诉我,这三年里其实她也并不好过。
过去的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只要顾梦肯来看我一眼,我可以平静无憾地死去。
如今,那扇门真的可能重新打开。
我却不再感到期待。
“还有第二种选择吗?”我问。
“暂不公开。”
“暂不公开?”
“是的,如果你不想公开,我也可以用证据与邱湛谈条件。”
“什么条件?”
“立即终止对你的记忆管控,以医疗转送名义将你移送希尔保护。销毁邱家对你的私人处置权,封存惩罚记录,保证以后无人再以这件事来打扰你。不过,如果是这样.....外界仍会认为.......”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他们仍会觉得我是逃兵。”
砚尘的手指收紧。
“是。”
她显然不愿我选择这个答案。
但她没有替我做任何的决定。
“总之一切由你来决定。如果你想公开,我会陪你完成调查。无论需要多久。如果你不想,我就带你回希尔,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我想见一见顾梦呢?”
砚尘安静下来。
她看向海面。
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我仍然看见了她眼中掠过的难过。
“我会替你联系她.....这是你的权利。”她说。
“即使在她道歉以后,我可能会留下?”
她的脸色白了一点。
但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
“是的。”
“你不希望我留下,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她的语声格外温柔。
“可我的私心不能变成你的第二座牢房。”
我望着她。
这个人千辛万苦进入我的梦里。
用三下敲门声唤醒我。
为我查到所有真相。
为我思虑着所有的明天。
她明明可以把顾梦从所有叙述中抹去,只告诉我应该与她离开就好。
可她没有。
她连自己可能会失去我的那条路,也完完整整地摆在我面前。
只因为她觉得,我有权利,选择一切。
我轻轻拉起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拥进了怀中。
“许烬?!.......”
她显然没有来的及反应,在我怀中忘记了动弹。
“泠砚尘。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
“因为,因为你救过我.....”
“只是报恩?”
“最开始是的。”
“后来呢......”
海风吹动她的头发,拂过我的侧脸。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必在此刻说清。
身体已经替我记得许多。
我记得她的手。
也记得与她共舞时,怎样将自己的重量和信任交给了她。
“我不想公开。”我说。
砚尘猛地抬起头。
“许烬,你不必急着现在就决定。”
“我知道,但我已经想好了。”
“可是你有权得到清白。”
“我知道。”
“也有权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
我看着那枚银蓝色的记录体。
“不公开,不等于原谅。”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不公开吗?”
砚尘看着我。
“如果公开,我接下来的人生会变成另一场审判。”
调查、听证、报纸、证人。
所有人都会重新讨论那条腿、那间病房和那条战壕。
我知道,从前唾弃我的人会突然转过来同情。
罗婶也许会把刚烤好的热面包推到我面前。
那些居民、那些家属也许都会向我道歉。
可他们仍然只是在根据另一个故事,决定怎样看我。
他们其实不了解我,也没有兴趣了解我。
对待我的方式,不过是为了展现他们自己的人格。
“砚尘”,我轻声开口,“我已经用三年时间活在他们替我写好的过去里了。我累了,不想再用余下的人生回望过去了。”
“好。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那.....顾梦呢?”
我闭上眼睛。
焰火大会上的华尔兹再度响起。
她的浅色裙摆从我面前旋转而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伸手了。
“我确实爱过她。”我说,“我不想对自己说谎。”
砚尘垂下眼。
“可那份感情停在很久以前。就算她知道了一切,也无法改写我的这三年,我也不想让她再用余生去歉疚。”
我望向那扇孤零零立在露台边缘的旧木门。
门后是黑暗。
也是那座曾经困住我,让我以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小镇。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现在,我已经等来了一个愿意敲响我房门的人。”
砚尘看着我。
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却分明带着微笑。
“你甚至都不记得我了。”
“是。”
“你也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没关系,我会慢慢去了解,去认识。”
我朝她伸出手。
“长官,你会带我去希尔吗?”
她笑了,紧紧握住我的手。
“只要许士官愿意。”
“我愿意。”
“那我明天就去和邱湛谈。结束管控,让你醒来,把你带回希尔,今后不再以任何名义打扰。”
“好。”
“许烬。”
“嗯?”
砚尘看着我,轻轻地问。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想回到顾梦身边,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我笑了一声,再次把这傻瓜泠刀抱进怀里。
“泠砚尘,我才是要怕你后悔,后悔把我这么个大麻烦带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你也后悔了,你也可以随时把我.....唔!”
她堵住我的唇,我怔愣几秒,接住了她的吻。
说不清的心意融化在这一刻,风过浪涌,我只想跟着她走,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