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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世界“桃花渡”      ...


  •   我原以为云璃说的“新世界”只是一个比喻。

      就像作者完结之后把文档另存为新版,修修错字改改bug,本质还是原来那套框架。

      结果醒来第三天,我站在云璃院子的墙头往下看,整条街都是陌生面孔。

      不是《苍梧谣》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原世界崩了。”云璃在墙根底下剥松子,头也不抬,“我当时踩那一脚,把核心剧情线踩断了。世界规则想修复,但修不了,只能重构。”

      “重构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写的那七十万字,作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蹲在墙头上,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街。

      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绸缎庄门口两个妇人为了最后半匹料子在吵架,一群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狗满街跑。

      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唯一和我当初那本小说有关的,只有墙根底下那个剥松子的姑娘。

      还有我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下来。”云璃把剥好的松子仁搁在小碟子里,仰头看我,“墙头风大。”

      我跳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寒毒仍在骨髓里作祟,这具身体的底子亏空得太厉害,走两步路都喘。

      云璃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胳膊,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分毫不抖。

      “你这具身体的数据,”她说,把我按在院中的石凳上,碟子推过来,“参考的是我在地牢第七日的状态。经脉断了七成,脏器衰竭的程度大概还能撑半年。不过这是新世界,规则还没完全稳定,如果操作得当……”

      “可以修复?”

      “可以重写。”她抬眼看我,眼底那层黑色淡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琥珀色的瞳仁了,“您不是作者么?自己修自己的设定,总该会吧?”

      我盯着碟子里那一小堆松子仁,忽然觉得荒谬。

      我写过那么多金手指、系统外挂、重生剧本,轮到自己头上,唯一的救命稻草居然是面前这个被我虐了七十万字的女主。

      “行。”我捏起一颗松子仁放进嘴里,味道出奇的好,“那你先告诉我,这个新世界现在什么情况。你在演武场踩萧彻那一下,踩断了哪条线?”

      云璃把最后一个松子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原剧情里,演武场那场戏是'云璃血洗皇城'的开篇。按您写的,我应该先把萧彻踩到半死,然后沈渡带兵赶到,名义上'救驾'实则夺权,再然后……”

      “再然后你把沈渡剜你眼睛的账一起算了。”

      “对。”她弯了弯嘴角,“这条线断了之后,世界规则没办法生成'后续',只能把所有角色回收重配。于是新世界诞生了,所有旧角色都换了一张皮,换了新名字、新身份、新故事——除了您和我。”

      “为什么除了我们?”

      云璃探身过来,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因为我是您的'核心角色',绑定最深。而您是'作者',高于世界规则。我俩被豁免了。”

      她说这话时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袖口传来的梅花香,没有血腥味了。

      干干净净的,像刚用皂角搓过。我注意到她换了衣裳,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比甲,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寻常。

      像一个在努力学着“正常生活”的人。

      “你……”我斟酌着措辞,“你在模仿什么?”

      云璃愣了一下。

      “你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梳这种规矩的发髻,坐在院子里剥松子,”我看着她微微僵住的肩背,“这不像你。你在学谁?”

      她别过脸去,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您院子里那个洒扫丫头,叫小满的那一个。您写她每天就这么干活,梳着简单的髻,穿着素净的衣裳,笑得很暖。”

      小满。

      我记得这个角色。

      正文里出现过三章,作用是给重伤的云璃端一碗粥,然后被云璃失手打翻了。后来那个角色去哪了我都忘了,大概在某个战争场面里炮灰掉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比较安全?”我问。

      “不知道。”她终于转回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我只是想,如果您喜欢那样的,我可以试试。”

      我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我写过那么多人物的伤痛,第一次感受到对面坐着的这个活生生的人,连“该用什么表情活下去”都在认真琢磨。

      她没有模版可参考,没有人教过她“正常”是什么样子。她唯一知道的“好”的标准,全来自我写的那本狗屁小说。

      “云璃。”我说。

      “嗯?”

      “你不用学小满。”我把碟子推回她面前,“你刚才剥松子那个动作就很好。你手很稳,剥得比我快,你就做你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耳尖微微泛了红。那点红色从耳廓蔓到脖颈,在藕荷色领口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我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云璃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瞬间从石凳上弹起来,袖中滑出一截短刃,整个人挡在了我和门之间。

      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刀刃映着日光,寒芒一闪。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里带着点不耐烦:“云璃姐!开门!我给你带了馄饨!”

      云璃的短刃收了回去。

      快得我都没看清她怎么藏的。

      她转身去开门,脚步轻快了几分。门闩拉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端着食盒挤了进来,看见院里的我,眼睛一亮。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你姐姐?”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真是亲生的?你长那么好看你姐怎么……”

      云璃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嘴巴放干净点。”

      “好好好!”圆脸姑娘把食盒往石桌上一墩,盖子掀开,热腾腾的馄饨香气扑面而来,“我娘包的,三鲜馅儿,加了虾籽。云璃姐说你身子虚,得多补。”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嘿嘿笑着凑近:”姐姐,我叫阿萤,住在隔壁。云璃姐刚搬来那天我帮她扛了两袋米,后来就熟了。你妹妹可厉害了,前天巷口王麻子想讹我银子,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王麻子就跪了。”

      阿萤。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不在我原书的任何角落里。

      她是新世界自己生成的NPC,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闹的活人。

      云璃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惊人。

      我看着她把茶杯推到阿萤手边,顺手把馄饨碗也摆好,筷子擦干净递到我手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学的还挺快。”我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吸气。

      云璃没理我,嘴角却小小地翘了一下。

      阿萤吃了两碗馄饨才走,临走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塞给我,说“养气补血”。我捏着那包蜜饯,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门关上之后,院子又安静下来。

      桃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

      云璃把碗筷收了,蹲在井台边上洗碗,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在衣裳底下微微凸起。

      我靠着门框看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工业糖精。

      这个词是我上辈子,如果那能称为“上辈子”的话 刷短视频学的。

      指那些甜得发齁、批量生产、没有任何真实情感基础的言情桥段。

      什么“霸道总裁强制爱”、“重生追妻火葬场”、“病娇男主掌心宠”,套路化到令人发指。

      可此刻此景,一个被我虐到皮开肉绽的女主,在新世界的第一天给我煮馄饨、剥松子、在井台边上洗碗,阳光照着水花一闪一闪的,她侧脸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这不就是最高级的工业糖精么?甜得我牙酸,可又舍不得吐。

      因为她太努力了。

      就像一个人从来没见过糖,忽然尝了一口,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吃,就先小心翼翼地含着。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捞起一只漂走的碗。水花溅到袖子上,冰凉的。

      “云璃,”我说,“你恨我么?”

      她的动作没有停。

      碗沿在水里转了两圈,被她用指腹擦干净,搁在旁边的沥水架上。

      “恨。”她说,声音很平“"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恨。恨得牙根发痒,恨得想把您写我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恨得想拆您的骨头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她说这些话时还在洗碗,手指上沾着皂角的沫子,白花花一片。

      “可是,”她把最后一只碗洗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蹲着仰头看我,“您昨天说了那句话。”

      “哪句?”

      “说给我补一整章,从头哭到尾都行。”

      我愣住了。

      昨天在废墟里随口一句承诺,我甚至没当回事。

      “没有人跟我说过那种话”云璃把手在身上蹭了蹭,站起来,比蹲着的我高出一大截。

      她低头看我,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桃花瓣的影子,“没有人在乎我哭不哭。您写我的时候,我哭您不写,我不哭您也不写。好像我根本没有'想哭'这个选项。”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所以您说要给我写一整章哭戏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没那么恨了。”

      我蹲在井台边上,仰头看着她。

      日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整个人毛茸茸金灿灿的。

      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又堵了。

      只好伸手抓住她湿漉漉的指尖,攥了一下。

      “先别恨了,”我说,“留着。等我把那章写完,你再重新决定恨不恨。”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在演武场上的完全不同,眼角微微弯下去,嘴角却往上翘,整张脸都柔和了。

      “行,”她说,“听您的。”

      接下来几天,我大致摸清了新世界的规则

      旧角色的确“回收重配”了。我试探着问了阿萤几句关于“皇帝”、“丞相”、“江湖门派”的事,她一脸茫然,只知道这镇子叫“桃花渡”,附近最大的城池是“临安”,现任知府姓周,是个胖子,据说怕老婆。

      我的旧文《苍梧谣》里,唯一的地理名词"苍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桃花渡、临安、周知府这些全新设定。

      而云璃,在这个新世界里,只是一个带着病弱姐姐搬来小镇居住的年轻姑娘。

      她的身份是“前镖师之女,父母双亡,带姐姐养病”。这个设定我怀疑是她自己编的,因为这姑娘捏造背景时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

      “您教我的,”她面对我的质疑,坦坦荡荡,“您原书里有一个角色叫谢微,骗人的时候从来不眨眼睛。我看完了她的所有戏份,学会了。”

      我:“……那是我写的反派。”

      “反派学起来才有用。”她说这话时正在给我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满院子苦味。她拎着蒲扇对着炉子扇风,一张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我靠在廊下的躺椅里,晒着太阳看她忙活。寒毒的身体总犯困,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在昏睡。

      每次醒来第一眼,她都坐在附近。或者翻书,或者做针线,有时就只是发呆,偶尔抬眼确认我还在呼吸,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作为一个掌控故事的人,忽然成了另一个人目光的落点。

      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阿萤急匆匆拍门,声音变了调:“云璃姐!你快出来!王家那个混账又来了!还带了人!说要抄咱们的院子,说咱们是奸细!”

      云璃放下手里的绣绷,她正在学刺绣,绣了五天只绣出半片叶子,站起来时脸色如常,甚至还把绣绷整整齐齐搁在桌上。

      “您待着。”她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哪待得住。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跟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那个我认识。

      虽然换了一张脸,可那个嚣张跋扈的神态,那个睥睨众人的姿势,绝不会有错。

      萧彻。

      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挂玉,身后跟着一群打手。脸上的淤青散干净了,可那双眼睛里透着某种熟悉的、被养废了的偏执。

      他的目光黏在云璃身上,带着一种猎人看猎物的审视。

      “本官怀疑你们私通山匪,今日要入内搜查。”他抬着下巴,语气熟稔到让人牙痒,“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要本官动手?”

      云璃站在门槛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就那么站着,微微偏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汗毛倒竖。和演武场上的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死物。

      “这位公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您脸上的伤,好了?”

      萧彻的瞳孔骤缩。

      “您可能不记得了,”云璃往前迈了一步,赤手空拳,没有任何武器,可她往前那一步让对面七八个大汉齐刷刷后退了半步,“但您的脊背……我记得挺清楚的。”

      她侧过头,朝门缝这边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狡黠的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辨认出来了。

      她在说……“别写新稿,这段我自己来。”

      然后她转回去,冲着萧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底下是万丈深渊。

      “要搜是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进来搜。搜不出来——您自己跪着出去,还是我扶着您出去?”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彻脸上青白交错。他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街那头阿萤躲在卖糖葫芦的车后面探头探脑,周围住户的窗缝里露出一双双看热闹的眼睛。

      云璃就站在那个门槛上,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我攥着门框的手指泛了白。可看着她挺拔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我忽然不想动笔帮她。

      她想自己来。

      那就让她自己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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