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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叙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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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最终没进那道门槛。
他站在巷口跟云璃对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打手从八个变成了六个,有两个趁他不注意溜了。
剩下那六个也面色如土,眼睛不停地往云璃脚边瞟,仿佛她赤手空拳站着的地方底下埋了炸药。
“你等着。”萧彻最后撂下这句经典台词,拂袖而去。锦衣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溜灰,背影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狼狈。
云璃目送他拐出巷口,然后转身回来推门。她进来时顺手把门闩插上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在看什么?”她问我。我还扒在门缝那儿,姿势有点滑稽。
“在看脱粉回踩的现场版。”
“…什么?”
“没什么。”我缩回来,靠在廊柱上喘气。
这破身体站一会儿就心慌气短,满脑子嗡嗡响。云璃走过来扶我,手腕托住我的肘弯,动作稳而轻。
“萧彻换皮之后还是萧彻,”我说,“那股子讨人嫌的劲儿一模一样。不过看他被吓跑倒是挺解气的,以前你每次被他压着虐的时候我就想写你翻盘,写到第四十几章才动笔。”
云璃把我按回躺椅里,顺手捞了条薄毯搭在我膝上。她的指尖擦过我手背,带着凉意。
“您等会儿再睡,”她说,“先把药喝了。”
药碗搁在石桌上,黑黢黢一碗,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苦味。我端起来试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云璃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就是用油纸包着的那种麦芽糖,镇上杂货铺卖两文钱一块,剥好了递到我嘴边。
“含着。”
我张嘴含住糖,甜味冲淡了药苦。她蹲在躺椅旁边,仰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映着我的倒影,认真得像在观察什么实验现象。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我问。
“今早阿萤去镇上,托她带的。”她顿了顿,“上次您喝药的时候脸色太难看。”
一个被我亲手写废了全身经脉的女主,托邻居姑娘带了两文钱的麦芽糖给我压苦味。
这事搁哪个APP的推文区能评上几分甜度?我含着糖,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夜里,我终于摸到了新世界的“写作”规则。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我半梦半醒间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日的事,云璃挡在门前、萧彻退走、阿萤塞给我的蜜饯,然后鬼使神差地“想”了一个念头:如果明天早晨院里的桃树能多开几朵花就好了。
念头刚落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推开窗户。月光底下,院中那棵桃树的枝桠正在肉眼可见地抽出新苞。
花苞鼓胀、舒展、绽开,花瓣一层层向外翻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有人在快放一段视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只开了五六成的桃树满枝粉白,夜风一过,落英缤纷。
云璃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她没穿鞋,赤足踩在青砖上,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张的唇、睁大的眼,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您写的?”
“我……不确定。”
她走过来,在树下站定,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啪嗒”声又响了一下——我注意到西北角的院墙上,一丛枯藤正在抽芽转绿,速度比桃树慢一些,但同样明显。
“我懂了,”云璃转过来看我,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了然,像学霸在考场上解出最后一题,“您在这个世界拥有'叙述权'。当您产生明确的'设定'意愿时,世界规则会执行修改。”
她说得文绉绉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想什么,这个世界就会变成什么。
“那我能不能直接设定寒毒消失?”我兴奋地探出半个身子。
云璃摇头:“您刚才'想'让桃树开花时,脑子里有清晰的画面吗?”
我想了想。
有的,我睡前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枯枝秃桠的画面印在脑子里,所以“多开几朵”的念头落地时,配套的视觉信息自动补全了。
“寒毒呢?”她问,“您知道我经脉断裂是什么样子么?知道脏器衰竭的纹理和颜色么?”
我哑了。
那都是些抽象的词:“寒毒入骨”、“经脉寸断”,我写的时候信手拈来,可脑子里根本没有对应的真实画面。
我不知道寒毒在经络里流动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断掉的经脉在血肉里是什么形态。
“叙述权需要'认知锚点'。”云璃给出结论,“您能改变您理解的东西,改变不了您不了解的。就像您给这棵树开花的画面,因为您见过花。”
我悻悻地缩回被窝。这金手指开了跟没开差不多。
能变点花花草草,顶多再让墙头多爬几根藤,离修好这具破身体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二天早上,我用这个规则做了个实验。
我坐在廊下,盯着石桌上那个空碗,心里描摹“一碗冒热气的豆浆、两根油条、一碟酱菜”的画面。
三息之后,空气微微扭曲,那个空碗里凭空多出了豆浆,油条搁在碟子里,酱菜码得整整齐齐。
云璃端着水盆从井台那边过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您做的?”
“试试手。”我伸手要拿油条,手腕被她按住了。
“先洗漱。”她语气不容商量,把水盆搁在我面前,拧了块帕子递过来。
我讪讪地擦脸擦手,余光瞥见她把那碗豆浆端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油条的成色,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质量还行?”我问。
“跟镇东头徐大娘摊子上的一模一样。您抄了她的认知锚点。”
被看穿了。
昨儿路过那摊子时多看了两眼,确实把人家的画面“借”过来了。
“这样会不会有点……作弊?”
云璃坐下来,掰了一截油条泡进豆浆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平平:“您写我那七十万字的时候,用的全是这种'借来的画面',您也没觉得在作弊。”
我被她噎住了。
她说得对。我写经脉寸断、寒毒噬骨、地牢酷刑,全是看资料、看影视剧、看别的作者的描写“借”来的画面。我自己从没亲身经历过任何一种。
“那现在我的叙述权,能用来做什么?”我把话题拉回正轨,“除了变豆浆油条和桃树开花。”
云璃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了,认真想了想:“您能重写场景,但前提是您有'真实认知'。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的写作范围受到了限制。”
“对。”
我瘫回椅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下载了最高级绘图软件但只会画火柴人的废物。
吃完早饭后,我抱着“深入研究”的心态,开始尝试一些更复杂的修改。
“让阿萤今天别来串门。”认知锚点足够,阿萤每日来的画面我看了五天,很清晰。
结果上午阿萤果然没出现,但她托邻家小孩送了一包桂花糕过来,附了张字条:“今天帮娘晒笋干,明天再来!”
“让隔壁的狗别叫。”那只黄狗天天半夜汪汪,我认知锚点充足。
当晚果然安静了,第二天早上看见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我时打了个哈欠,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就是不叫。
“让萧彻别来找麻烦。”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云璃忽然从廊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从她表情里读出了“这个不好使”的预判。
果然。下午萧彻就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封“搜查令”,落款是临安知府周大人。云璃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当面撕了。
“假的。”她说,语气笃定,“周知府的官印我见过真品,真印'安'字末笔会挑上去,这个没挑。”
萧彻面色铁青。
他身后的打手这次来了十二个,其中四个腰里鼓鼓囊囊,明显揣了家伙。
巷子两头看热闹的住户把窗缝扒得更开了,阿萤她娘甚至端了碗面条边吃边看。
“你区区一介民女,私毁官府公文!”萧彻抬高了嗓音,周围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云璃把纸屑往天上一扬,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萧彻肩头。她偏着头,嘴角噙着笑:“假文书也是文书?您私造官府公文,是要杀头的。要不现在把周知府请来对质?”
萧彻动了动嘴唇,没接上话。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诞的事实:萧彻在新世界里被“重置”了,他没了皇帝身份,没了满朝文武的支撑,可他骨子里的那股子傲慢和愚蠢一点没变。
他仍然试图用权势压人,只是这回手里没有真正的权势了,只剩一身虚张声势。
而云璃,她依然是云璃。
她依然是那个被逼到绝境后学会把所有手段磨成尖刀的人。即便这个世界重置了所有人的记忆和身份,刻进骨头的东西改不掉。
萧彻灰溜溜走了。第二次。
云璃关上门转身回来,正撞上我蹲在廊下捧着脸看她。她被我盯得脚步一顿:“……您在看什么?”
“在看脱粉回踩的现场版第二季。”
“到底什么叫脱粉回踩?”
我懒得解释,伸手把她袖子上沾的一片碎纸摘下来。她垂眼看我的动作,睫毛颤了颤。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出云璃的绣绷,她已经绣了六天,半片叶子终于扩充成了一整片,叶脉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样子了,我把绣绷放在膝上,看着那片粗糙的针脚,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那个城楼上的镜头。我说过要给她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构建画面。苍梧城的最高处,望月楼顶层,四面透风。
夜,全城大火烧了一整夜之后的黎明前夕,灰烬里还有零星的火星在跳。一个女人坐在栏杆上,面前摆着一壶酒。
那女人是云璃。
我笔下的云璃,报仇雪恨之后的云璃,一身血衣未换,头发散着,手里握着酒壶。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
我试着把那个画面“写”出来,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冷的。城楼下面传来焦木断裂的声响,噼啪一下。她忽然停了动作,就那么举着酒壶悬在半空,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还没亮,墨蓝色的夜空被火光映出一层橘红色的边。
然后,她的睫毛湿了。
一颗泪从右眼滑下来,沿着颧骨滚到下颌,悬了一会儿,滴落在衣襟上。她眨了一下眼,第二颗滑下来。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淌。
她手里的酒壶慢慢垂下去,最后搁在膝上。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酒壶冰凉的壶身上,肩膀微微颤抖。
风更大了,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裹住半边脸,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可是我的“镜头”可以绕到后面去。
从背面看,她蜷在栏杆上的轮廓缩成了小小一团。
整个苍梧城在她脚下烧成废墟,可她缩在那儿的样子,跟一个迷了路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区别。天边的墨蓝色渐渐褪成灰白,第一缕晨光探出来,照在她后颈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上。
她没有抬头。光就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她潮湿的鬓角,爬过她攥着酒壶的、指节泛白的手。
那壶酒从头到尾都是冷的。
她喝下去的那些,最终都变成眼泪流出来了。
画面在我脑海里收束。我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绣绷。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麻。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抬头,云璃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她没动,就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您刚才闭着眼,嘴唇在动。”她说。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写城楼上那一段。答应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安神汤搁在旁边的石阶上。她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绷着。
“您都哭了,”她说,“自己写自己哭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指尖果然潮湿。我竟然真的哭了,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哭了,这事儿搁上辈子发生在编辑催稿期间,我只会觉得矫情。
可现在坐在这桃花瓣飘落的院子里,面对一个被我亲手写哭过无数次的人,我觉得这点眼泪屁都不是。
“你先尝尝,”我把声音压平,“等我在纸上写出正文来,再给你看完整版。”
云璃端起了安神汤。可她没递给我,而是自己低头喝了一小口。
“温的,"她说,"可以喝了。”
我接过来,掌心触到碗壁的温度。她试温度的方式太自然了,像一个照顾病人照顾出了肌肉记忆的人。
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能低头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汤见底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沈渡也来了。”
我手一抖,碗差点脱手。
“昨天在街上看见的。”她接住碗,手指稳稳扣住碗沿,“他换了一张脸,成了临安府的师爷,跟在周知府后面走,戴着方巾,留着短须,看着像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可我认得他的步态,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三分,他从小到大改不掉。”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她摇头,“新世界的规则是重置记忆,他不可能记得我。但我记得他就够了。”
她把空碗叠在手心里,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月色把她眉眼照得锋利。
“您别写我放过他,”她说,语气很轻,但字字分明,“这一条,请您记清楚。”
我仰头看她。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全显得轻飘飘。沈渡在我原书里是云璃的师父,也是剜她眼睛、废她最后一点生机的人。
那条因果线比我写的任何虐心情节都要血淋淋,因为他先给了她全部温暖,然后亲手把温暖撤走。比萧彻那种从头到尾的恶更诛心。
“不写。”我说,“这段你自己来。”
云璃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短得像昙花一现,可够真。
她拿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廊下传来:“您的安神汤里,我多放了一勺蜂蜜。”
说完就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我一个人坐在桃树下,夜风撩着满枝花颤。天上月是圆的,地上花是香的。
一个剜过眼睛的人给我煮了加蜂蜜的安神汤,而另一个剜她眼睛的人此时正在临安府的衙门里戴着方巾扮师爷。
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可奇怪里面透着一种诡异的稳当,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船终于发现,破损的地方居然还能长出新木板来。
我又闭了一次眼。这次不是为了写东西,就是单纯地想:明天早上,还想喝豆浆。要加糖
脑子里浮现出碗里白浆滚烫、砂糖沉底的画面。清清楚楚的。
门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听见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