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冬暄》赏圆缺

13、轻狂 “年少总是

　　红线翻折缠绕，最后飘回我头上，给我系了个蝴蝶结。

　　“哎呦妈呀我这闺女可真俊哪……”常久安举着手机怼到我面前，“咔嚓”截了一张照片。

　　“……你为啥要给男的扎小辫，这是你祖传手艺？”我白眼他。

　　“那可不，这可是你爹爹我家上到八十岁老头下到三岁小孩都必备技能——”

　　“我妈是李军。”

　　我毫不留情。

　　常久安愣了两秒，又笑眯眯的吊着京剧嗓子喊：“哎呦，这李军我看也是肤如凝脂双瞳剪水，别有一番风味，风韵犹存呀——”

　　“君子好说，小娘子笑纳了。”门后传来声音。

　　常久安笑着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承让……”

　　然后他花容失色。

　　“我靠，不对。”

　　一回头，波斯猫蹲在门口，两手朝他一摊：“手机。”

　　常久安悻悻走过去，把手机交了。

　　“这波斯猫减肥了，”常久安凑到我耳边，道，“这才刚过几分钟，他跑这么快，带着转学生看了看茅坑就回来了吧？”

　　“你小娘子我可不兴看茅坑，”李军把教案往常久安桌子上一放。

　　“神经病。”常久安心里大骂，“你是谁娘子啊，臭不要脸。”

　　“转学生压根就没等我。”李军说，“我根本没看见他。”

　　“还有高手。”肠子拍拍手，故意气李军。

　　李军没理他，喊了一嘴：“上课！！”

　　我们班是文科班，里面住了一堆物化生学不明白的蠢猪和脑残。我就是其中之一。李军教数学，讲着离心率，底下一半的同学在蛐蛐他半年不洗的灰格子衬衫。

　　我趴在桌子上，记忆刚刚断片，还有点怅然。

　　夏生回来了。

　　但是他走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和他说，甚至看都没看见他。或许我们两个已经没法维持小学时的那样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妈的，李军收了我第四个手机了，”下课，常久安骂道，“天天说家长会还，根本没还过。这下和我说要等到毕业，傻逼呢。”

　　“你也挺傻逼的，”叶枝说，“天天光明正大也不藏着点。”

　　说完，她就要起身走。

　　“你干嘛去啊？”

　　“化妆呀～”叶枝拎了一个小包，“去看看大帅比转校生。”

　　“哎呦我天，把这事忘了。”肠子说完就拉着我，“走啊，去看看，北附的校霸是什么德行。”

　　我心说我记忆里的夏生可不是什么校霸。

　　夏生在重点一班，我们来的时候聚了一堆人，女生占多数，还有一部分男的怕自己小女朋友沦陷，也护着跟过来了。

　　“大场面啊……”常久安感叹，“这就是帅哥吗？接颜值接身材接学历。”

　　“你睡去吧，梦里你的财力就是马斯克。”叶枝还在打岔，突然，她和她旁边的闺蜜刘晴说：“woc，是不是他。”

　　一班的教室里钻出来一个人，他揉着眼睛，手里还抱着篮球，迷迷糊糊喊了一嘴：“早上好……”

　　“哇！”清醒过来之后他吓了一大跳，笑着问：“咋啦这么多人，迎亲呢？”

　　眼前的少年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干净的额头。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透明，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篮球，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女生全都看向他，他却不知道似的走过去。

　　有风穿过走廊，他仰起头，眯着眼睛笑，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

　　“这就是那个转校生，姓夏的。”肠子肘击了我，“确实长的牛逼。”

　　我愣住了。他和儿时相差太大，以前他只会哭，现在呢，鲜衣怒马少年郎。

　　叶枝偷偷往自己嘴巴上涂了点口红。补了补妆。

　　他看见我了。

　　然后用他清晰透亮的嗓子雷霆音量大喊一句：

　　“呀！小冬！！好久不见！！！”

　　我：？
　　常久安：？
　　叶枝：？
　　走廊里其他人：？

　　好家伙，这下所有人都看向我了。

　　“你……你们认识……？”肠子看上去三观彻底击碎，“你认识北附的天才校霸？”

　　“……”

　　我第一时间竟然想说不认识。

　　这他妈真的是夏生吗？不管你是谁请先从夏生身上下来。

　　“……你这称呼是怎么回事？”我努力装作久别重逢“热情”的看着他。

　　“不行吗？”他故意眨巴大眼睛。

　　“？你真的是夏生？”

　　“对呀，”他笑了笑，然后突然装作委屈，道，“你不认得我了……”

　　我冷脸：“不认得。”

　　“这他妈是啥？校园偶像腐剧啊？”叶枝手里的粉底液差点掉下去。“早说他是弯的，废了老娘这么多化妆品。”

　　“不一定吧……”刘晴喃喃自语，“没准只是朋友呢。”

　　“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一班的班主任看着自家天才好像被群殴，急冲冲的赶过去，看见我和夏生对峙，揪着我的领子就骂：“你什么意思？第一次来就欺负转校生，你想干嘛？动手打架斗殴记大过啊——”

　　“……”

　　我心说您睁眼看看好吗，您家天才将近一米九大个子，比我高一头，我怎么欺负……

　　我又愣住了。

　　对啊，夏生比我高一整头。

　　妈的，小时候他比我矮，我还护着他呢。

　　又见到夏生了，我其实打心里还是高兴的。只不过我已经习惯摆臭脸，揪了一下常久安：“小学朋友。”

　　肠子还呆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走了。”我说。

　　-

　　回到教室，我喜提叶枝大小姐的大白眼和一口阴阳怪气。

　　“没想到啊……”她感慨。“想不到啊……”她怅然。

　　“有病。”常久安感叹，“你想说啥啊叶同学，别缠着我好兄弟。”

　　“你还说呢。”叶枝把拉布布钥匙扣当教鞭似的敲了敲桌子，“您家英语扣五六十分数学扣四五十分的大聪明兄弟认得一个从顶尖高中转过来的帅哥学霸外加抽烟喝酒打架闹事战绩累累的校霸。”

　　“这神仙人设你不心动？”叶枝念念有词。

　　“我不是说过了小学同学吗？”我挺心烦的。

　　夏生怎么可能抽烟喝酒打架闹事。

　　“那他为什么要转到这里来？”叶枝一脸“你们这群傻子情商太低”的样子，“多半是为了找你喽～”

　　“……你们之前不是说他被北附开了才来这的吗……”

　　“开了为啥不去京仁这样的好学校。”叶枝说。“来朝中不就纯纯作死吗？他上学期区统考的战绩是语文135数学141英语145物理95化学97生物94，这他妈也太牛逼。”
　　这个分数如果他在高三能保持，他可以进清华北大了。我心里暗暗高兴。

　　“你咋知道？”常久安问。

　　“啧，”她摆摆手，“托了几个五班的闺蜜去校务处看到的。”

　　“你怎么看着和他那么不熟？”肠子把胳膊肘靠到我肩膀上，“你不是说朋友吗？”

　　“对啊……发生了一些事。”

　　他妈妈把我眼睛差点打瞎了。

　　“啥事？”常久安愣住了。

　　我摇摇头：“没事。”

　　我应该去问问他，为什么转学，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开朗，为什么要把自己混到普高，为什么要抽烟喝酒打架闹事，为什么当初自残，为什么当初不理我。

　　还要告诉他喜子叔叔的事情。

　　这一瞬间，记忆全都回来了。

　　“我去趟洗手间，”我把椅子扯出来，从常久安旁边挤出去。

　　“等等啊，要上课了……冬木！下节胡雪的课！”

　　走廊里，正值夏季，枝桠疯长，万物蓬勃。

　　我走到一班门口。不愧是重点班，氛围就是不一样。四十多人的班里四十个人都在学，低着头，男的剃着板寸，女的剪着短发，像极了理科生刻板印象。

　　我偷偷瞟过去，教室的最后一排，少年翘着椅子，整个人靠在墙上。仰着头，把书本张开盖住脸，手放在椅背后面，一副休养生息的损样，和这帮拼命学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耳朵灵，听见门口有动静，把书放下来，看到我，咧着嘴笑了笑，伸出手张开五指晃了晃，对口型：哈喽。

　　“……”

　　我也做了个手势，让他出来。

　　夏生愣了一会儿，起身直径从教室里走过。

　　“夏生？你干什么？现在马上上课呢！”他们老师喊。

　　夏生：“去卫生间，sorry~see you next time~~~”

　　他走到我面前，笑着看着我：“特意找我什么事呀，小冬。”

　　我紧紧盯着他，有点想哭。五年没见了。他都长这么高了。

　　“你看看我，”我忍着哭腔，把眼镜摘下来。

　　“我戴眼镜了。”

　　“是不是和不戴一样帅。”

　　他愣住了，良久，说了句：“对不起。”

　　我摇摇头，说都过去了。

　　“陪我转转吧，”夏生说，“你们高中校领导真是的，新学生来都不带着参观校园。”

　　我：“派了，但你跑的太快人家没看到你。”

　　我和夏生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教学楼溜达，出奇的是，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阳光肆意张扬，倾泻而下，把学校照的冠冕堂皇。

　　“你为什么来朝中。”过了很久，我先开了口。

　　“想你了。”他说。

　　“傻逼，我问真的。”我骂。

　　“真的想你了。”

　　“……”

　　第一个问题询问失败，接下来下一个问题。

　　“我同学说你抽烟喝酒打架闹事，被北附辞退了。真的假的。”

　　“半假半真。”他看着天空，居然看到了一片飘落的绿叶。

　　“哪个是假哪个是真？”

　　“前面两个假后面两个真。”

　　我的脚步停住了。

　　打架闹事。

　　“有人欺负你了？”我问。

　　“对啊，”他懒洋洋的把手从裤兜伸出来，双手大拇指和食指扩成一个小方框，对着太阳想把它包裹住。

　　“你怎么没保护我。”他说。

　　“为什么打架？”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有点激动。

　　“你知道你从重点高中降到普高的代价多大吗？你知不知道你很可能考不上清华北大了？你知不知道你会被毁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你以后的人生会一无是处了？”

　　“我不知道啊，小冬。”他看了看我，还是笑眯眯的。

　　“之前我是在重高，但是世界上这么多普高，这么多职高，这么多人上不了高中。如果没上好高中没上好大学就一无是处，那世界上就几乎没有人了。”

　　我哑口无言，短暂的骂了一句：“幼稚。”

　　“是是是，我幼稚。我是幼稚小朋友。”他乐。

　　“小冬，你知道我为啥被开了吗？”

　　夏生回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太阳高挂，肆无忌惮的释放自己的热量。

　　“我被学生会主席堵了，霸凌了。”他一句话，说的好像很简单。

　　“那个家伙是教育局局长的儿子。我把他脸打残了。”

　　“……”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能找老师，找同学，找法律寻求帮助？？你这样会把自己毁了的。”

　　“我初中政治每次都是满分，小冬。”他笑了笑，“这点道理不用你教我。”

　　“我本来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我想到了于庞。”

　　于庞？

　　“我想到你为了我打于庞的那个晚上，在楼梯口，你告诉我，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不么，我做到了。”

　　他转身，留下一个背影。

　　“没办法啊，年少总是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