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冬暄》赏圆缺

11、王西 喜子叔叔死

　　喜子叔叔还剩下三个月。

　　脑癌，晚期。

　　喜子叔叔说，他要先去趟老家，然后再回来。最后守着这个书店，看着这个摊位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再回老家，把尸体埋到家的后院里。

　　隔天一大早，他就坐上了去河北的火车。

　　我开始琢磨，喜子叔叔是什么时候得了癌症的呢？我和他聊，喜子叔叔说大概在七年前，他儿子三岁的时候。我愣了愣，那他儿子现在和我差不多大。

　　他临走的前一个晚上，我熬夜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信。我还数了一下，大概七千多字。我从开头我第一次见到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小书店的古板的老板，然后中途陪我聊天，陪我写作，最后要走了。

　　他平时话挺多的，但是临走时反而话很少。我还是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无疑是难过的。我问他我以后怎么办。他说：“你以后啊，前途一片光明。”

　　我撅着嘴巴装作生气，问他有没有什么要送我的。

　　他说有啊，他有很多东西要给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帮忙，只不过要等以后才知道。

　　哪有什么以后啊，喜子叔叔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了。

　　“等你上了天堂，别忘了我，我要给你看我写的书。”

　　“我可能上不了天堂呢，”他说，“我可能要下地狱了。”

　　说完，他补了一句，“你好好活着，别死。别上天堂。天堂不如人间好。”

　　生死离别原来全在这一瞬间，它好快啊，比风还快，快的让你不可置信，快的让你想起以前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最后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他的手上码字码多了有几个老茧，硌硌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出生到死，从胎儿再到一个小盒子。

　　“好好学习，好好读书，长大之后找个女朋友，养个家，好好对她，别和她离婚分手的。”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一早，书店关了门，上了锁。上面贴了一个空铺招租的帖子，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知道这是喜子叔叔的电话号码，于是点开微信给他发了申请。我这才明白这么久了我们连个微信都没有。

　　喜子叔叔的头像很干净，是一棵树，枝繁叶茂，长在夏天里。

　　名字也很简单，叫“夏”。

　　没过多久，喜子叔叔居然点了通过。我居然高兴了一下，突然又释然了。

　　还剩最后三个月，不如珍惜一下吧。

　　以后的以后，我还会和喜子叔叔聊天，只是不是面对面了，在微信上。

　　我还是会和喜子叔叔汇报每天都玩了什么。喜子叔叔好像还要做一些手术，很忙，不经常回。我总是要对着一片空空的聊天框自言自语，每天都不停的自言自语。

　　我可真是的，这么多年了（其实也只有两年）居然没看出来喜子叔叔带病。

　　我每天还是照常去上学。还是尝试和夏生说话，可夏生还是不理我。小五班特招名单说是下周就能出来了。我心里还挺复杂的，总是到处打听。

　　“你又没去考，你这么上心干啥？”汪小舟和老班最熟，总是被我缠着问。她不满的瞪着我，长长的眼睫毛一闪一闪的。

　　和夏生最后这么一会儿，我居然还搞砸了。

　　我更想不明白了，明明我想帮他，为啥不理我呢。

　　但是万一夏生考不上呢？

　　我内心冒出了两个小人。

　　邪恶小人：对啊对啊，他就是考不上。你看你那么卖力的帮他，他还故意冷落你，太过分了，必须诅咒他。

　　善良小人：什么啊，你和夏生这么好的朋友，怎么可以这样诅咒人家的，玲姨这么想让他上清华北大，去了肯定会成绩更好啊，不然考不上不会被玲姨打死吗？

　　邪恶小人：可是他要是考上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说了，天天清华北大清华北大，他是真的想考吗？他快乐吗？

　　我愣住了。两个小人也愣住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谁是邪恶谁是善良。

　　对啊，夏生，你快乐吗？

　　这种问题幼稚的简直不能再幼稚了，我长大后也这么觉得，太幼稚了。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回家的路上，下意识的又往老街绕来绕去，绕着绕着，我听见几个鸡贼的大妈窃窃私语。

　　“你知道吗？这里之前有个书店。”

　　“书店，哦哦哦，我知道。那书店生意可真不好啊，总没啥人。也是那老板太古董了，不会经商不会做生意。”

　　“你可别说啦……”

　　“为啥啊？”

　　“我听说，昨天那老板从老家河北赶回来了一趟，因为店铺租出去了。”

　　“结果啊刚刚处理完，人就没了。”

　　“啊？”另一个老太太愣住了。“为啥啊这是？”

　　“我听他街坊邻居说呀，他这个人之前就有癌，结果天天喝矿泉水。你说那矿泉水和纯水能一样吗？也不知道咋想的，活该这么短命，本来能多活几个月的。”

　　“我还听说他治疗也不好好治，一副怨天怨地的样子。活该。唉我还听说，他女人和他离了。”

　　“那可不，都得癌了还不离婚，真当两个人是恩恩爱爱舍生忘死小情侣啊？后半辈子毁了谁负责？”

　　我愣了愣，后来听见这恶心的语句又很生气。我使劲踹了一脚空易拉罐，骂道：“操。”

　　骂着骂着我就哭了。

　　喜子叔叔连三个月都没等到。

　　他死了。老人告诉我，尸体就埋在书店不远的一棵槐树下边。

　　临死前喜子叔叔想把自己埋到老家的愿望也没成。

　　书店换成了一家包子铺，包子铺的老板很会客套话，总是揽客揽的门庭若市。

　　包子很香很香，香气萦绕在老街，把老街烘烤的蓬松，更加甜香了。

　　这个世界上少了个人，大家对此没有多大注意。

　　只是曾经的那个默默无闻小人物，成了大家茶余饭后八卦谈论的小人物。

　　老头还在卖灯，叫花子还在被城管赶跑，然后再回来，再赶跑。一切都如以往，只是我的心不复以往那样。
　　又是后来的某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去找喜子叔叔——去找他的墓碑。

　　我尝试下了京东，从网上买到了那款喜子叔叔前妻喜欢的干花，扎成一束，打算放在石碑前。

　　结果我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徘徊在槐树前。

　　是王爷爷。

　　我本来没太在意，毕竟八卦传的远，王爷爷可能好奇就来看看。

　　我正想大声喊一句：“王爷爷！”

　　结果王爷爷“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我吓了一跳，差点也死过去。赶紧往前跑。

　　王爷爷跪了一会儿，脑神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躺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

　　还没等我彻底过去，王爷爷已经被附近的住户叫120送走了。

　　我脑子没转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爷？？？

　　我走过去，不知不觉又哭了。

　　墓碑上刻着喜子叔叔的真名，上面写着：

　　夏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