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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合作洽 ...

  •   合作洽谈结束后的第三天,谭旌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快递。
      那天下午他刚从公司回到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广东深圳”。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谭旌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公式化。
      “我是。您哪位?”
      “我是顺丰快递的,您有一份同城快件,需要您本人签收。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谭旌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在网上买过东西,也没有听说有谁会给他寄快递。“我在家。你送上来吧。”
      五分钟后,快递员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了他手上。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装了寥寥几页纸。寄件人一栏没有填写姓名,只写了一行字——“内详”。
      谭旌关上门,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只有三页纸。标题是黑色加粗字体:“关于谭氏集团与牧岚阁近期合作的几点疑问”。
      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文件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详细列举了谭旌和牧岚阁最近几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和时长——精确到某月某日某时某分,精确到他们进入了哪家会所的哪个包厢,精确到他们分别于何时离开。第二部分,分析了谭氏集团与牧岚阁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关系”,暗示谭旌以损害谭氏利益为代价,换取牧岚阁对谭家历史问题的“沉默”。第三部分,则是一段语气颇为严厉的警告——如果谭旌继续一意孤行,这些材料将被提交给谭氏董事会以及相关监管部门。
      谭旌看完最后一个字,将文件放回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有人在跟踪他。或者说,有人在监视他和牧岚阁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不仅知道他们去过兰庭轩,还知道他们见过几次面、每次待了多长时间。这个人甚至可能知道他去缅北的事情。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牧岚阁的电话。
      “喂?”牧岚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家里待着。
      “你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也收到了?”
      “一份匿名快递,三页纸,把我们最近的见面记录列得一清二楚。”
      “我收到的也是类似的。”牧岚阁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过我这个更详细一些,连我们在兰庭轩点了什么菜都写出来了。”
      谭旌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谁干的?”
      “可能性太多了。”牧岚阁说,“你爷爷那边的人,你父亲那边的人,谭氏内部对你不满的股东,或者——当年那件事的其他参与者,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下去的人。”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暂时没有。”牧岚阁顿了顿,“不过有一个人,我觉得你可以去问问。”
      “谁?”
      “你爷爷。”
      谭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觉得他知道了?”
      “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去缅北,又是翻二十多年前的旧账,又是跟我这个‘仇人’合作做生意——你觉得他能不知道吗?”牧岚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谭旌,你爷爷能在京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运气。他在这个城市里的眼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谭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牧岚阁说得对。谭正鸿虽然在名义上已经退居幕后多年,但他在谭氏集团和京城商圈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自己最近做的这些事情,恐怕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去找他谈谈。”
      “祝你好运。”牧岚阁说完,挂断了电话。
      谭旌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匿名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文件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将它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站起身来,走进了书房。他将信封锁进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和其他那些秘密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谭旌驱车前往谭家大宅。
      他提前给老周打了电话,确认谭正鸿今天在家。老周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些迟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老太爷在书房等您。”
      谭旌挂断电话后,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老周的语气让他感到一丝不安——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像是在暗示他,今天这趟不会太轻松。
      他把车停在大宅门口,没有立刻下车。透过镂空的铁门,他可以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谭旌,他微微欠了欠身:“小少爷,老太爷在书房。”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谭旌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老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太爷昨天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晚饭也没有吃。”
      谭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
      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谭正鸿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谭旌推开门,走了进去。
      谭正鸿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没有了热气,显然已经放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谭旌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坐。”谭正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谭旌依言坐下,没有先开口。他了解自己的爷爷——在这种时候,先开口的人往往会处于被动的地位。他等着谭正鸿先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听说,你最近很忙。”谭正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忙着查二十多年前的旧账,忙着跟牧家的后人做生意,忙着——”他顿了顿,“忙着替你父亲还债。”
      谭旌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想到谭正鸿会这么直接地挑明话题。他以为会有一番迂回和试探,但谭正鸿显然不打算浪费时间。
      “您都知道了。”谭旌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谭正鸿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茶的苦涩刺激到了,“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很隐蔽?你以为你跑到缅北去,就没有人知道?谭旌,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
      “包括那份匿名快递?”谭旌问,目光直视着谭正鸿的眼睛。
      谭正鸿的目光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份快递,不是我寄的。”
      “但您知道是谁寄的。”
      谭正鸿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京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就是全部的真相?你以为你父亲就是那个最大的幕后黑手?你错了。”
      谭旌的瞳孔微微收缩:“您什么意思?”
      谭正鸿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的背影比几年前佝偻了一些,但依然挺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即使枝叶凋零,根基依然牢固。
      “当年那件事,远比你查到的要复杂。”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捞上来的,“你父亲确实参与了,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了?”
      谭正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被我。”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谭旌的心里。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您……说什么?”
      谭正鸿转过身来,看着谭旌。他的脸上有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一个在商场上厮杀了一辈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决定卸下所有伪装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父亲当年,并不知道那笔钱是用来买通海外投资方的。他以为那只是一笔正常的投资款。是我让人在合同上做了手脚,让他签了字,却不知道签的是什么。”谭正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利用了他对我的信任,也利用了他对牧云笙的嫉妒。我告诉他,牧云笙和你母亲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激发了他的恨意。然后我再告诉他,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牧云笙身败名裂,而且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他信了。他按照我说的去做了。他以为自己在为妻子报仇,实际上,他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谭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全部的真相——他父亲是主谋,他爷爷是从犯,牧家是受害者。但现在,谭正鸿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颠倒的。他父亲才是那颗棋子,而他爷爷,才是那个真正的下棋人。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牧云笙不是您最好的朋友吗?他救过您的命!”
      “因为他威胁到了我的位置。”谭正鸿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谭旌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一丝颤抖,“那个项目成功之后,牧家在京城的声望会超过谭家。到时候,我就不再是京城商圈的领头人了。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
      “就因为这个?”谭旌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就因为这个,您毁掉了两个家庭?就因为这个,您让我父亲背了二十多年的罪孽?就因为这个,您让牧岚阁在仇恨中度过了半辈子?”
      谭正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谭旌站起身来。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住了。他看着自己的爷爷——这个他从小尊敬、崇拜、甚至有些畏惧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陌生。
      “那份匿名快递,”他说,“是您让人寄的吧?”
      谭正鸿没有否认。
      “您寄那份快递,是想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谭正鸿依然没有回答。
      “您怕我把真相挖出来,怕我把谭家毁了,怕您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谭旌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深海般的沉重,“您宁愿让我父亲继续背着那个黑锅,宁愿让我继续蒙在鼓里,也不愿意承认——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您自己。”
      谭正鸿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谭旌,目光里有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请求。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向自己的孙子发出的请求。
      “小旌,”他说,声音沙哑,“有些事情,让它烂在土里,比挖出来要好。”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不能让它们烂在土里。因为那些事情,压在我父亲身上二十多年,也压在牧岚阁身上二十多年。我不能让它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烂掉。”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爷爷,”他说,“您欠我父亲一个道歉。也欠牧云笙一个道歉。”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书房的灯光依然亮着。谭正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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