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裂痕   谭旌从 ...

  •   谭旌从谭家大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没有带伞,也不想回去拿。他就这样走进雨里,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雨水顺着挡风玻璃缓缓流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谭正鸿说的那些话。
      “你父亲确实参与了,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被我。”
      “有些事情,让它烂在土里,比挖出来要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尖。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全部的真相,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真相的顶点,可以俯视整件事情的全貌。但现在他才发现,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暗,隐藏在水面之下,深不见底。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呼出。他需要冷静下来,需要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一遍。如果谭正鸿说的是真的——那他父亲谭远山,这二十多年来一直背负着的罪孽,其实并不完全属于他。他只是被利用了,被自己的父亲利用了。而谭正鸿,那个他一直尊敬、崇拜、甚至有些畏惧的爷爷,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但他为什么要现在说出来?为什么在隐瞒了二十多年之后,突然选择在今天坦白?是因为那份匿名快递?是因为自己已经查到了足够多的线索,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还是因为——他感到了愧疚?谭旌不知道。他无法判断谭正鸿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算计,一辈子都在布局,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带有某种目的。
      谭旌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牧岚阁的电话。
      “喂?”牧岚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儿?”
      “在外面办点事。怎么了?”
      “我刚从我爷爷那里出来。”谭旌顿了顿,“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谭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我在大宅门口。去兰庭轩吧,老地方。”
      “好。我半小时后到。”
      谭旌挂断电话,启动引擎,驶入雨幕之中。一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摆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依然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无法驱散。
      他到达兰庭轩的时候,雨势稍稍小了一些。侍者看到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将他引到二楼那间他们已经来过多次的包厢。他点了一壶铁观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发呆。雨水顺着玻璃窗滑落,将窗外的霓虹灯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幅抽象的画作。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的门被推开了。牧岚阁走了进来,头发上沾着些许雨水,深灰色的外套肩头也有几处洇湿的痕迹。他在谭旌对面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谭旌给他倒的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放下。
      “说吧。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将谭正鸿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他说,我父亲当年并不知道那笔钱的真实用途。他以为那只是一笔正常的投资款。是我爷爷在合同上做了手脚,让我父亲签了字,却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牧岚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像是在思考什么。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你相信他说的吗?”牧岚阁终于开口,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谭旌。
      谭旌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是我爷爷,我一辈子都在看着他做人做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几层意思。我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现在告诉你这些?”
      “这也是我在想的问题。”谭旌说,“如果他想隐瞒,他完全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可以把罪名钉死在我父亲身上。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永远置身事外。但他选择了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愧疚。”牧岚阁说。
      “也许。”谭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但我认识的谭正鸿,不是一个会因为愧疚而坦白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
      牧岚阁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想保护你?”
      谭旌愣了一下:“保护我?”
      “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了。”牧岚阁说,“你去了缅北,拿到了何建平的证据。你跟我达成了合作协议。你还在继续调查当年那件事。这些动作,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份匿名快递,就是一个警告。”
      他转回头,看着谭旌:“如果你爷爷不把真相告诉你,你会继续查下去。你会查到你父亲头上,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但如果你爷爷现在告诉你,你父亲只是被利用的,那你的调查方向就会改变——你会把矛头指向他,而不是继续深挖其他的参与者。”
      “你是说——他在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牧岚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爷爷在商场上混了一辈子,他最擅长的,就是混淆视听、转移焦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棋步。”
      谭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杯中渐渐凉掉的茶汤,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出口的时候,就会发现前面还有更深的黑暗在等着他。
      “我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云层中透出一线微弱的阳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雨后的空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一种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茶香,在包厢里缓缓弥漫开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牧岚阁问。
      谭旌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那就慢慢想。”牧岚阁端起茶壶,给谭旌续了一杯茶,“不急。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
      谭旌端起那杯新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一股醇厚的回甘,让他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看着牧岚阁,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谁说我在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你查清了真相,我父亲的名誉就能恢复。你爷爷倒了,我家的仇就报了。我们是互利共赢。”
      “只是这样?”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不只是这样。但其他的原因,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谭旌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京城的天气、东南亚项目的进展、牧岚阁母亲养的那只橘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谭旌起身告辞的时候,牧岚阁叫住了他。
      “谭旌。”
      谭旌回过头。
      牧岚阁站在窗边,背对着窗外初上的灯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你爷爷说的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真的——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能再回头了。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得面对它。”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了包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爷爷是最后的黑手?你太天真了。真正的幕后主使,还藏在暗处。——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谭旌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下了楼梯。
      窗外的夜色中,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那些灯火的阴影里,似乎有更多的秘密,正在悄然浮出水面。
      谭旌站在兰庭轩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以为你爷爷是最后的黑手?你太天真了。真正的幕后主使,还藏在暗处。——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将屏幕锁上,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没有试图回拨那个号码——他知道,既然对方选择用匿名短信的方式联系他,就说明对方不想暴露身份。即使他回拨过去,也很可能是一个已经关机的一次性号码。
      他走下台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街道上的积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给郑远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号码。我把号码发给你。查一下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和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郑远就回复了:“收到。明天下午给您结果。”
      谭旌收起手机,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家里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景在雨后的湿润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霓虹灯的色彩在水汽中晕染开来,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谭正鸿的坦白,那条匿名短信,还有牧岚阁说的那句“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是啊,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不能回头了。
      第二天下午,郑远的电话准时打来了。
      “谭少,您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我已经查过了。”郑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和冷静,“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卡,购买地点是深圳华强北的一家小手机店。购买记录显示是三个月前,付现金,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谭旌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对方既然选择用匿名短信联系他,自然不会留下容易追踪的痕迹。“通话记录呢?”
      “这个号码只发过一条短信,就是发给您的那条。没有其他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发完那条短信之后,这个号码就再也没有被使用过了。”
      “能查到购买时的监控录像吗?”
      “我已经托人去问了。但华强北那种地方,人流量极大,小店铺的监控录像通常只保留很短的时间。三个月前的记录,大概率已经覆盖了。不过我会继续跟进,有消息再通知您。”
      “好。辛苦了。”
      谭旌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线索断了——至少在短期内,他无法通过这个号码追溯到发信人的身份。但那条短信的内容,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
      “真正的幕后主使,还藏在暗处。”
      如果谭正鸿不是最后的黑手,那会是谁?当年那件事,还有哪些参与者是他还没有触及到的?他拿起桌上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那七个名字——赵崇明、刘建民、沈律、王志刚、陈淑芬、周永强、何建平。七个人,七个环节,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这条证据链的顶端,他原本以为是谭远山,后来又以为是谭正鸿。如果这两个人都不是最终的源头,那真正的源头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整件事情的时间线——
      牧云笙和谭正鸿合作开发项目。项目进行到一半,海外投资方突然撤资。谭正鸿伪造账目,将责任推给牧云笙。牧云笙被捕入狱,牧家破产。谭远山在整件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是通过他的手转出去的。但据谭正鸿所说,谭远山并不知道那笔钱的真实用途,他只是被利用了。
      如果谭正鸿说的是真的,那谭远山确实是被利用的。但利用他的人,真的是谭正鸿吗?还是说,谭正鸿也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谭旌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律的电话。
      “沈律,有空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沈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当年那笔买通海外投资方的资金,你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说——除了你父亲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那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律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等等,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背景音安静了下来。沈律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刚才说的问题,我其实也想过。当年那笔钱,从我手上过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转账流程,正常的审批手续。但后来我回想起来,有一个细节,我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想想,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细节?”
      “那笔钱在转到海外账户之前,曾经在一个中间账户里停留了三天。”沈律说,“按照正常的流程,这种大额转账,一般是当天进当天出,不会在中转账户里停留那么久。但当时负责那个环节的人告诉我,是因为银行那边的风控审核延迟了,所以耽误了几天。我当时信了,没有多想。”
      “现在你觉得呢?”
      “现在我觉得——那三天的时间差,可能被人利用了。”沈律说,“那笔钱在中间账户里停留的三天,可能被人挪用过,或者被人拆分过。但由于时间太久远了,当时的转账记录又不够完善,我现在没有办法查证。”
      谭旌沉默了几秒:“那个负责中间环节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叫周永强。”沈律说,“名单上的第六个人。当年他在银行工作,负责大额转账的审核。那件事之后不久,他就从银行辞职了,后来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在京城混得还不错。”
      周永强。名单上的第六个人。谭旌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他一直排在名单靠后的位置,谭旌原本打算见过前面几个人之后再去接触他。但现在看来,他可能需要提前去见这个人了。
      “你能帮我约他吗?”谭旌问。
      “我可以试试。”沈律说,“但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一个老油条。想让他开口,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但我必须试一试。”
      “行。我帮你约。有消息了通知你。”
      沈律挂断电话后,谭旌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周永强——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可能会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打开的门。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看一看。
      两天后,沈律带来了消息——周永强同意跟他们见面,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由他指定。他选了一家位于东四环的火锅店,晚上八点,包厢。
      谭旌和沈律到达火锅店的时候,周永强已经到了。他比谭旌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浓密,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精明,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
      “周总,久仰。”谭旌在他对面坐下,主动伸出手。
      周永强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笑容满面:“谭少,您太客气了。我才是久仰大名。谭氏集团的继承人,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服务员端上了锅底和菜品。周永强点了一桌子菜——羊肉、牛肉、毛肚、黄喉、鸭血、豆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他夹起一筷子毛肚,在滚沸的红油锅里涮了几秒,蘸了蘸料碗,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家店的毛肚是京城一绝。”他一边嚼一边说,“谭少,您尝尝,别客气。”
      谭旌也夹了一筷子羊肉,涮了涮,吃了下去。味道确实不错,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顿饭上。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周总,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周永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谭旌:“谭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沈律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些。”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二十多年前那笔钱,确实在我手里停了三天。”
      谭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想到周永强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周永强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笔钱到账的当天晚上,有一个人来找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让我把那笔钱分成三笔,分别转到三个不同的账户里,三天之后再合并转回原来的账户,然后继续按原计划转到海外。”
      “那个人是谁?”
      周永强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张志远。”
      谭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张志远——他爷爷的老秘书,那个帮他查到何建平下落的人,那个他一直以来都视为“自己人”的人。
      “你确定?”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确定。”周永强说,语气笃定,“那天晚上他来银行找我,说是谭董的意思。我当时没有多想,就照做了。后来那件事出了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三天的拆分和合并,可能是在洗钱——把那笔钱的来源洗得更干净,让人更难追溯。”
      谭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同时又像是一片空白。张志远。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进入谭家、跟随谭正鸿三十多年的人。那个他从小就称呼“张叔”、一直以为忠心耿耿的人。他竟然是当年那件事的关键参与者——而且是在谭正鸿和谭远山之外,独立操作了一条资金链路的人。
      “你当时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谭旌问。
      “问了。”周永强说,“他说是谭董的安排,为了规避外汇管制。我当时信了。毕竟他是谭董的秘书,他的话,就是谭董的话。”
      谭旌沉默了片刻:“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周永强摇了摇头:“没有。这些年我一直守口如瓶。我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对自己没有好处。但您今天亲自来问我,我觉得,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掐灭手中的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谭旌:“谭少,我知道您在查当年那件事。我也知道,您已经查到了很多东西。但我劝您一句——有些事情,查到最后,可能不是您想要的结果。”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但我必须查到底。”
      周永强看着他,没有再劝。他只是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朝谭旌举了举杯:“那就祝您好运。”
      谭旌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跟他碰了一下。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谭旌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星光,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在云缝中若隐若现。
      沈律走到他身边,点燃了一支烟:“你打算怎么办?”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去见张志远。”
      “你确定?”沈律看着他,“如果周永强说的是真的,那张志远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张叔’了。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我知道。”谭旌说,“但我必须当面问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当年那件事,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律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然后说:“那我陪你去。”
      谭旌看了他一眼:“你不用——”
      “我不是在帮你。”沈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