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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审判官的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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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修道院第二个安静的清晨到来时,露斯利亚却醒得晚了,天色已然半亮,而前额痛得几乎像要裂开,她抬起头,看见窗户忘了关。
昨天的夜晚在桌前落了一小片雨、两三片湿漉漉的树叶,似乎还有一阵若隐若现的树花香;她这才想起来她昨夜究竟干了些什么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疯蠢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错话。
露斯利亚捂着头皮,把钝痛的脑袋埋在曲起的膝盖,又突然想起来——她昨晚似乎还直呼了审判官的名。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昨晚疯了。
尽管如此,日子还是要照常过。露斯利亚一整个上午在脑海里重复了这句话许多遍。她出门时,发现门前的核桃木材果然多了一批,够做两排座椅了。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锯子继续昨天的活,中午给她送饭的还是昨天下午的那个沉默的修士,但今天等她吃完后,对她说话了。
“您现在有空吗?院长说您今日毕竟已是在修道院住下的第二日了,遣我来向您介绍下修道院的一些建筑。”露斯利亚看着他,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院长指的是那位神父。她本想拒绝这没必要的游走,修士却像是及时察觉了露斯利亚的意图,开口了:“若等您做完那两排唱诗班座椅,却对我们这所修道院还是一无所知,便是我们修道院的怠慢了。”
露斯利亚只得跟着他走了。
修士削发的头顶长了片短硬的青白色发茬,那男人个头不高,背影只到木匠的鼻尖,走路的时候左脚还有些歪扭。露斯利亚先被领到了食堂,食堂里摆着三张长木桌,桌上又摆了些蜡烛,窗子很大,透着天光。饭菜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这是修道院的食堂,您以后要是想和修士们一起用餐,可以来这里。”露斯利亚发现只有第一排长桌上的烛台是铜制的,插着五六枚白蜡烛,其余就是些随意的木烛台,插着黄蜡。
随后便是修士们的宿舍,摆着十几张床;他又带露斯利亚去了草药房、病人室、地窖、酒窖,甚至还去了菜地和牲口棚,无一不附上几句介绍。最后回到了方形回廊,跛脚修士对着露天庭院中央那口爬着苔藓的水井说:“这是修道院的井,您需要用水的时候可以前来打水。”
水井周围种了一小圈薄荷和迷迭香,随风摇曳,修士弯腰揪了一小片薄荷放进嘴里嚼着,又往里走了几步,走进庭院旁一间由交错的白石柱构成的建筑,“您也可以在此取水,但此处的泉水只能用来喝,而且需用赤裸的双手捧起。”露斯利亚意识到这就是她过来当晚时在拱顶上看见的泉水虚影。
那是一池流动的活水,从墙壁的石砖缝隙里渗涌而出,像一片宽而薄的水布盖在凸起的素白色石砖上。
“您可以像我这样。”修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小弧清澈的泉水,随即慢慢地把脸虔诚地埋了进去,抬起头和手,咕咚喝了干净。他微笑地盯着露斯利亚,露斯利亚在那直勾勾的视线下照做了,她喝到了木屑的碎渣,扎人喉咙。
跛脚修士的眉眼这才姗姗来迟地笑了,抿了干薄的唇:“我最后再带您去一个地方,这地方,镇子上可只有修道院有。”
修道院的北侧,一处庄重的宅邸,两层高的浅灰墙壁在云下发暗,其中嵌着几扇高窄的石窗,敞开的厚木门拉着铁铰链,在门上淋过了一片锈迹。“这就是我们修道院的图书室,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
露斯利亚随着跛脚修士的脚步进去了,沉郁的旧纸和墨水、像是被时间泡过的湿木头味道扑面而来,有点像安弗身上的味道。露斯利亚眨了眨眼睛,不太适应地挺直了脖子。
修士指着那几张铺满灰尘的空荡荡的木桌椅,“一楼是抄写室,只是修道院近些年不怎么用了。但在一百五十年以前,那时的修道院能足足有五十余位修士,还常常有几位来自卢泰堡的学者修士们在此处同时抄写。”
“上来,便是二楼的藏书室。可有整整两百余册藏书,而在一百三十二年前的时候,那位德尼尔伯爵偶然骑马路过此地,被修道院浓郁的文学氛围所打动,好心资助了这图书室一笔不菲的钱财。”
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不动声色地瞄了露斯利亚一眼。木匠听见那耳熟的姓,表情不自觉地动了细微。跛脚修士似是满意地自问自答了:“是的,让·德尼尔伯爵便是那位审判官大人的祖祖父。”露斯利亚的眉心皱出了一条细纹,修士看见了,又抓紧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绵长而惋惜的煽情语调说到:
“唉,院长也常是和我等感慨!竟是没有想到这位德尼尔伯爵的……子嗣,竟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这修道院——尽管,那位混血儿的审判官大人的血脉可能并不……”他突然停了话语,脸上堆着的褶子被意味深远的笑容拉长了。
露斯利亚瞥了他一眼,他的那双黑眼珠正仔细地盯着露斯利亚面上的反应,哪怕只是最细微的一点肌肉颤动,修士在这无人的藏书室里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也听院长说过审判官大人对您做的那些事情——说实在的,尽管审判官大人也有那貌似合理的理由,但这确实是有些——啊……多么难为人呢……在她来到镇子前,您可是一位用双手过活的好木匠呐,您的双手是用来雕刻那神圣的圣母像的,而不是用来——那位……怎能以审判为由去扰死去之人的清净呢,杰罗修士看见您在墓园被逼着……圣母啊,我实是不忍心说下去了,您真是受尽苦了。”
他踱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扶上陈旧的书架看向露斯利亚,“而对于镇子里最近这些邪祟作恶的事,院长其实也早就那么略知一二了,只是那位远道而来的审判官——她却像是要故意把这镇子翻个底朝天似的,而许多像您这样无辜的匠人和镇民,都被卷了进来……不过,您也当真是镇民里最为受苦的一位了,就算是我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修士,也能看出那位审判官似乎格外爱使唤您。”露斯利亚面不改色地听着他的说辞,靴子轻微挪了点距离,等着他的后话。
“我和您直说了吧,她干些什么事情是向来不和院长打些提前的招呼的,”修士的皮鞋在她身边兜着圈子,“您瞧,这确实是有些不合事理了——至少多么有些欺负修道院的意味了吧。院长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镇子上毕恭毕敬地主持弥撒,您也没瞧见有过松懈或者怠慢的时刻,并不只是我们修士这么觉着,就像那镇民西蒙不也常说:‘没有神父,这镇上许多事情都是没法办成的’吗?”
“我们这些普通的修士就算了,就是那位院长,对这位审判官的意图可也还是一无所知呐!连修道院的杂役——她有时都避着些用,您说,这真是不讲理得有些骇人了,难不成镇上修道院的院长、我们那名虔诚的父亲,她也要一并怀疑在头上吗?”
他仿佛是没完没了,不会口干舌燥:“我不愿把话说得更粗俗些,但就像那俗语,您也知道,这镇子本来就是修道院和像您这样勤劳的镇民共同生活的地方……唉,过去多少年啊,如今却——”
他干瘪的嘴唇停顿了很久,抬眼盯着露斯利亚,“不过,幸好镇子里有您这么一位牢靠的木匠,那审判官或许也是看上了您这点,但总归,您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若是审判官哪日叫您了,说了些什么无关要紧的话——要是您能和我等修士或院长说说,那便是太好不过了。”
他的脸颊肉被微弯的嘴唇往上拉,堆在两只不停转悠的黑眼下;他语重心长地叹道:“毕竟呀,这镇子还是由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生活的……”露斯利亚极为冷淡地看着他,确认他终于安静后,才开口:“修道院的建筑都参观完了吗。”
藏书室的窗光里飘着数不清的灰尘,降在发黄而昏暗的书脊,大约也有些落在了露斯利亚的头发上,女人的语气仍旧如同一湖死水:“我下午的活已经落了两个小时了。”
那跛脚的修士听见这话后却吃吃笑了两声,又恢复了先前同露斯利亚介绍的姿态,指了指书架深处的一个位置,“您若是急,便从图书室的后门走吧,那儿离您的住所更近。我待会还有些要紧事情要做,可惜不能陪同您去了。不过您要是哪天有些看法了,”他最后对露斯利亚弯出了一个露齿的笑:“——便找院长或是我等就行。”
修士从前门离开了,露斯利亚走进藏书室的深处,推开了那扇藏在书架后面的木门,灰尘四溢,往下望,是一截蜿蜒的陈木楼梯,而在最底下的那节木板上,则微笑地站着刚刚那名位于对话中心的审判官。
露斯利亚扫了她一眼,很快地接受了如今的局面,她一节一节踩下楼梯:“你在楼下听了多少。”安弗微微地弯着嘴角:“他实在是有些啰嗦,记不太全了。”
后门外的光景是一圈高耸的石砌围墙,杂草错落丛生,有些甚至长到了露斯利亚的膝盖。露斯利亚看见那位书记官站在门旁,安弗走了几步后便自觉跟在了身后。露斯利亚的肩膀和她齐平,审判官的左耳被棉布整个包扎了起来,不再由头发遮挡,坦坦荡荡地暴露在空气中——仿佛在向露斯利亚提醒,昨夜不是她的幻觉。
几步路后,露斯利亚止住了脚步:“审判官。我要去干活了。”安弗侧过身子,像是极其不在意地评了一句:“跟上,你和我的屋子在同一条路。”露斯利亚看着她的耳垂,移开视线后又重新迈开步子,在安弗身边淡声说:“但是这放书的地方在修道院的北侧。和你的屋子不在同一条路。”
“或许我出现在这里,应该比一个不识字的文盲出现在这里更为合理。”
“是的。审判官出现在修道院的哪里都是合理的。”说完后,露斯利亚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了一步,她居然在讽刺别人,那人还是审判官,抿了下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安弗。安弗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露斯利亚的视线就又落回了素白的棉布上。
“露斯利亚,这世间没有什么偶然的巧合,只是有位修士避开了其他人,在半小时前突然闯进了我的审讯室,急急忙忙地对我通报:‘奥拉齐奥修士带着木匠去参观修道院了。’”她模仿别人的话时,用的也是那副冷漠的、毫无起伏的语气。
“你在和我解释。”
“我的确在和你解释。毕竟我确实很想知道,你会不会把这份解释也一齐捎给那位神父呢。”
黑长袍的衣摆随着不慌不忙的步伐轻轻掀起,露出衣袍下的靴帮。
斑驳的树影在几人的头顶间穿梭,露斯利亚看着她额头上跃过的光隙,走得更快了些:“但你猜我不会。”安弗仍旧不急不缓地笑着,没有回答,只是迈出的步子更大了些。
身后书记官的脚步还是没有声音。露斯利亚走得更加快了,像是想甩开那两人,她直视着前方远处种着草药的田地,“审判官。你不是猜,你是笃定。”“如果你并不喜欢我的猜测,那么,我便直接问你了——你会吗?”黑袍胸前的银十字架闪着刺眼的白光,安弗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如你所说,欺骗可是重罪。”
离屋子越来越近,露斯利亚一言不发地路过了那片药草地:“审判官。你好像从来都不怀疑我会是新教徒。”她说完,闻到了草药的清苦味,于是又悄悄地看了安弗包着的左耳一眼。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安弗抬起一只手理了理头发,手掌遮住了耳朵;她突然站住了,不再跟着露斯利亚一路加快的脚步,露斯利亚停下了,回头看她。安弗在太阳底下站着,站在溢着药草苦香的呼吸里,她头顶是一片乌云,“新教徒从来都是些异常虔诚的人,才能以这种狂热的形式被扰动。而你,貌似还不够格。”
安弗抿着薄笑,眉眼却是直而平的:“虽然你们似乎都格外在意我的耳垂。”那片乌云缓缓地、被风吹着偏移到了露斯利亚的头顶。“尽管是以各种形式。”
木匠脚下的影子与云浑为了一体,露斯利亚看着她,审判官的黑长袍和她身后的紫鼠尾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十字架也在风中翻腾。
露斯利亚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抓握了几下指甲,扭过头去说:“审判官。已经到了地方,我先去干活了。”“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