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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世间有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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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停留,她往她屋前的木工台赶,安弗和书记官被她飞快地甩在了身后。她拿起锯子,埋头继续做活,木屑的粗糙和肩颈的酸痛让露斯利亚感到熟悉,平静了许多,可惜这镇定也没能维持多久,那跛脚修士下午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微妙的消息:
“审判官大人叫您去她的屋前等她,她要带您和我等一起用今日的晚餐。”他说话时意味不明地盯了露斯利亚许久,勾着浅笑地朝她微微地点了下头,走了几步,见露斯利亚还握着锯子,没有跟上,便回过了头:“我带您去审判官大人的屋前。”露斯利亚冷眼瞟了那不远处的白屋子一眼,放下木锯,跟上了他跛着的左脚。
白屋前站着那名书记官,跛脚修士看见了,先是往后退了几步距离,修士矮小的身躯在露斯利亚身前定住了一段时间,又动了,他的左脚似乎被刻意拉直了,步伐走得挺直但僵硬。
他对书记官弯了腰:“书记官大人,我把那位木匠带来了——您也要一同在此等候审判官大人吗?”书记官轻轻低头,礼貌地淡笑了:“奥拉齐奥修士,晚好。能否劳烦您再叫两位杂役过来,您本人不必再麻烦回来,可以先行去食堂了。”“当然,这是我等的荣幸。”奥拉齐奥最后看了露斯利亚一眼,便离开了。
白发女人站在椴树旁,一直看着站在门前的书记官,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至少传达些关于安弗的意思,但只有沉默,仿佛当她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露斯利亚动了动喉咙,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她看向白屋子紧闭的窗户,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隐约的水声,像河流的声音。露斯利亚刻意把看向窗户的视线收回了,站在屋前,也同书记官一齐看向远处雾里起伏的山脉。
安弗裹着一层湿绵的热气出来了,她长袍下的身体似乎还散着雾气般的迷迭香味;像是松木和树脂混在了一起的苦辛淡味,乖顺地贴在微湿的发梢。她耳鬓的长发散了一些,挡住了两侧的耳朵。露斯利亚发觉书记官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来了,视线落向安弗。
审判官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露斯利亚一眼,迈了几步,“埃斯泰,让杂役下次别备苦艾了。”“好的,大人。”随后书记官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大人,您的手套现在需要就戴吗?”“不必,先收着。”
一红一黑的两个背影,露斯利亚的靴子迟疑了片刻,转头看向白屋子那敞开的门内,里头摆着一个宽长的深色木浴桶,还在一股股地往上飘着薄薄的白水汽,木桶周围的地毯还是干的,两名利索的杂役越过她,进去了,小心翼翼地抬起装满水的浴桶。“露斯利亚,跟上我。”露斯利亚回过头,看见安弗停下了,正看着她。
今天的天黑得很早,食堂里的黄白蜡烛全被点上了,密集的昏黄烛光在长桌上映发出模糊而朦胧的光晕,净白的月光割裂着房间的一角,瓷盘和刀叉碰撞的声响、葡萄酒被倒进玻璃杯里。修士们在桌边走动,昏暗重叠的长袍身形却像是不存在于这世间的虚影。这场景如同露斯利亚做过的某个荒诞至极的梦境。
“木匠,你来了。”神父对她略一颔首,他讲话的语气苍色而平稳:“不必紧张,你同修士们坐第二排便行。”露斯利亚点了头,正要走向第二排的长桌,安弗却用她那惯常的、像是没有温度的冷漠声线叫住了她:“莫罗佐娃,与我同桌。”
露斯利亚的步子卡在了原地,喉咙仿佛烧焦了,她听不清后排长桌上几名修士压抑的窃语,但却清晰地听见安弗对着神父浅浅地笑了笑,“神父,莫罗佐娃曾与我说过,她与某些修士略有隔阂,坐了第二排恐是会扰了今日难得大家一齐用餐的清净氛围。”
“审判官大人,修道院竟存此事?”
露斯利亚无法控制地咬了咬嘴唇,扭头看她。安弗仍旧持着微笑:“不,您不必担心,这不是什么有事有因的摩擦,只是些自然的天性不合罢了,就譬如那天气、河流般自然。”安弗转头,眼神极其慢地扫过了后两排坐着的修士一遍,发出了一声轻薄的笑音:“毕竟,这修道院的修士们可都是些好极了的良人,是没有什么能让人挑出毛病的地方的。”
木匠眯着眼盯她,面上已经显出了不悦,安弗的目光最后才落在了露斯利亚紧绷的脸上,笑容更浅了,却更深。露斯利亚看见安弗身后站着的艾格尼丝低着头,无声地攥着一只手臂,浅色的嘴唇抿紧了,像是在克制着发抖。
执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弗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露斯利亚,和木匠对视了,就飞快地撇过头去,她急忙低头穿过安弗和露斯利亚身边,走向第二排的中央,然后站着。
“莫罗佐娃,过来吧,坐在我的右侧。”露斯利亚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神父讲道,世间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长着翅膀,恶意地引诱人去吃下伊甸园的禁果。这便是原罪的起始。
她迈着发硬的步子过去了,坐在第一排的主座右侧,女人身上散发的气味不知不觉地填满了整个肺部,让她窒息,她突然能嗅到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亚麻籽油的味道了,不再习惯,刺鼻至极,似乎只能依靠这迷迭香的气息存活。
神父和奥拉齐奥修士从桌前走了过去,在安弗的左侧坐下;一位敦实的金发修士端着碟子走了过来,眉目低垂,没有直视安弗:“审判官大人,是我的疏忽,请您让我去给那位木匠的伙食再添些。”安弗温和地弯了弯嘴角:“不必麻烦,将莫罗佐娃的换成我的便是。我不介意与你们同餐。”“这……这实在是——”“是我自作主张,杰罗修士。”
安弗睨了那陶盘上的餐食一眼,淡声说:“把碟子放下吧。”
陶盘应声,被轻轻搁下了。露斯利亚放在桌下的双手握紧,心脏涌动的存在感愈加明显,她能感受到背后所有的视线似乎都集中在了她的后颈。安弗慢条斯理地把她眼前的餐盘和葡萄酒都一并推给了露斯利亚,然后将那本属于莫罗佐娃的食物,放在自己眼前。审判官淡淡地瞥了一眼露斯利亚握拳的双手,露斯利亚闭了闭眼,缓缓地将双手放在桌上。
木匠泌出汗的手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当所有人都已站或坐在安排好的位置时,露斯利亚听见安弗的低语:“待会随我做。”她话音刚落,便利落地站了起来,露斯利亚也紧跟着站起来,抬眼看见前面的读经台上站着那个给她送过两次饭的灰褐发修士,他低着头:
“上主,求你降福我们——”
神父和修士们低头的齐声念祷:
“上主,求你降福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饮食。我们也为你所赐予的一切恩惠,真挚地感谢你。因我们的主圣母。阿们。”
安弗此时才开口,露斯利亚偷瞄着她,也张开了嘴,吐出的含糊不清的句子和安弗清楚的、以及其他人的祷词融化为了一体:“愿所有灵魂安息,阿们。”
静默的落座,露斯利亚低下头,视线从玻璃杯里荡漾的红葡萄酒移向那只擦得光洁的瓷盘,盘沿边缘围绕着交错的、藤蔓般的红石竹花纹,反着银光的刀叉配着半只烤鹌鹑、软白的面包、软质奶酪、一枚煎蛋、许多尖锥状的小巧香料,碟子边角还配了一小把无花果干和杏仁。
露斯利亚此前从未见过这种大小形状的叉子,她只用土叉铲过地而已。而眼前这份精致得和其余人都格格不入的餐食,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露斯利亚悄悄瞥了左侧一眼,发现连安弗和神父现在用的都是些陶做的碗盘,配着常见的刀和勺。安弗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向露斯利亚,用木勺悠悠地抿进一口炖菜汤,微笑。
这餐具绝对不是修道院的手笔。木匠垂下的头颅僵硬地动了动,盯着这盘配她就显得古怪的晚餐,她握起叉子,就像握着土铲,叉下,在修士读经的声音中往干燥的嘴里塞进了一小块柔软的面包。
书记官坐在她的右手边,极淡地瞥了眼露斯利亚握着叉子的手,他和安弗喝汤时几乎没有声音。撇去了言语的晚餐,只有露斯利亚用力叉东西的动静,和后边两排修士们喝汤咀嚼的声响此起彼伏。
用完饭后,安弗和那些修士们一一道了别,带着露斯利亚和书记官离开了食堂。露斯利亚吃得艰难,走在路上时仍能感觉到胃里一阵不适的翻腾。她忍无可忍地跟着安弗的步伐,冷声说:“审判官。已经天黑了。”安弗没接她的话,只淡漠地和她的书记官说话:“埃斯泰,手套给我。”
“好的,大人。”书记官从腰兜里拿出了安弗常用的那双黑皮长手套,叠得整整齐齐。她一边走,一边戴上了。“审判官。我们现在走的路不是要回你的住处。”“露斯利亚,你此前何时话这么多过?”
露斯利亚抿了抿嘴,盯着安弗垂落在肩背上的低马尾,她紧声说:“你此前也从未说过谎话。”“露斯利亚,这难道能叫做谎话么,”安弗拉长了语调,轻飘飘地对她讲:“还是说,你确实和那些修士们相处得多么融洽了。”
她一刻不停地走,转眼就到了回廊的尽头,又是那堵旁侧点着油灯的厚木门,安弗侧过头,在推开门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淡地看向露斯利亚:“进去后不必说话,站在我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