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一片叶余

17、第 17 章 屋前种了一

　　没有污水泼在地上，没有铁砧被打得作响，清晨的一缕微光从窗户的缝隙渗了进来，悄悄地钻进了露斯利亚的眼皮，眼皮含着眼珠滚了滚，睁开了。
　　没有看到头顶上挂着腌腊肠和熏肉干，也没有被蜡烛黑烟染得一片黑的天花板。她恍惚了一下，想到昨夜凌晨隐约听到了些钟声，吵人睡眠，露斯利亚看着窗子漏出来的白光愣了片刻，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她很快把头发绑好，从麻布袋子里挑了几样干活用的东西，带着出去了。
　　天色蒙昧，她依着昨天的记忆找进了回廊的入口，露斯利亚算是镇子里那些起得比较早的人之一了，但她一路走过去，却发现修士们几乎都已经在各自干活了。
　　进了教堂主厅，露斯利亚绕到祭坛旁边的旧座椅，用手臂和眼睛粗略地比量了几下大小，伸出手压了几下翻折座板，确实有些松了，油漆也有些被蹭掉了。她把兜里的麻绳拿出来，拉直，沿着高宽矮窄各自打了几个结；她看了眼后面第二排的唱诗班座椅，磨损得没有第一排严重，又用手压了压座板，应该不需要换。
　　她回去了，路过白屋子时门关着，可能出门了。露斯利亚发现她住的屋前空地已经垒好了要用的核桃木，深色的木板堆在边角，旁边还多出了一张宽大的木工台，上面放着必要的木活工具。
　　这个上午安静至极，除了不远处的药草地有个修士在弯着腰刨土，一个人都没有。弥撒钟声响起的时候没人来打扰她，所以她继续干活，露斯利亚做得专心，转眼间就到了中午。
　　一位灰褐发的修士端了个满当当的陶碗过来了，轻声放在木工台上，“您慢用。”露斯利亚瞥了眼，里面装的是烂糊的炖菜，还撒了些咸肉丁、摆了两块奶酪。
　　修士说完便要走了，露斯利亚叫住了他：“没有勺子。”那修士脸色刹那间就变了，连忙低下头去，声音都巍巍颤颤的：“是……是我的疏忽，您等会，我、我现在给您去拿。”露斯利亚皱着眉盯他，刚打算开口说不用了，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拉扎罗修士！你太健忘了，竟然连勺子也忘了。”
　　说话的是另一名修士，浅褐色的一圈短发打着卷，他看向露斯利亚，把木勺平放在碗沿后，便将低声说话的灰褐发修士稍微往后拉了点，露斯利亚没能听清，他自己则颔首、微微欠了欠身：“望您不要见怪。”露斯利亚的眉头抽动得更厉害了：“我只是一个木匠。”“别这样说，您是一位手艺高超的木匠，是我们修道院尊敬的客人。”
　　那名浅褐发的修士一副恭敬的模样，又低头弯了腰，把削发后光秃秃的头顶对着她：“您请慢用，我和拉扎罗修士先行回食堂了。”
　　露斯利亚看着两人互相拉扯着远去的背影，把脸上和手上的灰随手搓掉了，她可从来没听说过木匠原来是如此受人尊敬的一种职业。
　　没过多久，灰褐发的拉扎罗修士又来了，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把露斯利亚吃完的空碗拿走了，露斯利亚又一次叫住了他，他先是浑身僵硬了一瞬，迅速低头看了眼空碗，才缓缓扭过头去：“您、您若是没吃饱，我立刻再给您添一碗送来。”
　　“不是。”露斯利亚的手指指向那堆立着的木材，把声音放轻了，希望能借此缓解那位修士的过度反应：“修士，这木头是你们搬的吗？”
　　修士的眼珠飞快地移了一眼木板：“不……这木头是让杂役们搬的，让修士们搬这些实在是有些——”他语调说不清的诡异和磕绊：“不过，若您是……想让修士们帮您……也不是……”“不是。”露斯利亚觉得和他的交流进行得困难。
　　她也认为自己并非是一个话里有话的人，但可能多亏了安弗，让她看起来像了。露斯利亚扶了一下额头：“我就是想问问。谁叫你们搬的？”
　　她很快便后悔没有学些说话时能用上的技巧了，因为那修士连忙站直了身体，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木头不是我们搬的，是执事让几位杂役搬的，不、是审判官大人说要搬的——她昨夜说过……您、您是觉得木头成色不满意吗？还是没有按您干活方便的位置摆——”
　　“不是……”露斯利亚看着他，他立马把腰站得更直了，嘴巴也一齐绷紧了：“您请说！您、您是有哪些问题我待会就替您和执事转达！您要是说一声，执事会同那位审判官大人说的！”他像是一只尖叫着的公鸡。露斯利亚默默地把他话里的那些敬辞像剔牙缝一样剔掉，然后说：“……我只是问问。”
　　露斯利亚放那名无辜的修士走了，他带走了她的空碗。
　　太阳渐渐偏移，木板和匠人的影子缓慢倾斜，她看见安弗一人回来了，进了白屋子；过了大概有半小时，她又看见安弗出门了。晚饭换了个年纪更大的修士送来，不说话，就在她旁边一直站着等她吃完，拿着碗跛脚走了。
　　天完全暗下来前，她收了东西，从屋内翻箱倒柜才找到一张足够大的麻布，那是她半蹲在柜子脚前费了许多劲才扯出来的垫布，差点扯坏。她把布盖在门口的木料上。天完全黑了，她安静地坐在桌子前，打开了那扇窗。窗外的屋子没有亮，黑漆漆的。已经是夜了。
　　树上的蝉叫得扰人，声响愈发愈大，又忽然掐灭般地停了，露斯利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了。那屋子还是黑的。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后没有关窗，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羊绒垫贴着身子，浅白的粗毛毡密不透风地裹住了糙粝的皮肤，让她的喉咙难以顺畅地呼吸。露斯利亚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在弥留的梦境中，她又听到那阵隐隐约约的钟声了。她的眼皮浅浅地抿了抿，翻了个身，露斯利亚突然醒了。她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晚还没能结束。
　　那屋子没有亮。夜祷的钟声告诉她现在已经是半夜三更了，可能那屋子的主人也早已睡了。露斯利亚躺了回去，翻了三次身，闭了四次眼，又睁开了五次，最后一次睁眼，她坐起来，套上外衣出门了。
　　月光过于寂静的轻了，露斯利亚上下抬动的靴子厚跟显得沉闷。她在白屋子的门前站定了，旁边是一棵苗条高长的椴树，树叶散开，乳白色的小花连缀地垂在枝上，散着清弥的香。她忽然猛地清醒了——她在干什么？露斯利亚，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疯了。
　　“露斯利亚，你在我的屋前干什么？”
　　她听见她的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是的，想也不用想，那背后女人的头发会是红色的。露斯利亚用力地闭上眼睛，手被握成了拳头，她转过身去。看见安弗仍旧站得笔挺，一只手放在腰前，手里攥着脱下的皮手套，仿佛脸上没有任何的疲态。
　　但露斯利亚注意到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一向光洁的额头垂了几绺散落的长发丝，似乎不太对劲，好像头发里还藏了些什么。露斯利亚眯着眼仔细地看。
　　“露斯利亚，让开，我要回屋了。”
　　露斯利亚没有动。那好像是一条白棉布？她顺着白棉布的走向继续看。
　　“露斯利亚，你是听不懂话吗？”
　　棉布沿着红发一路向下，最终在安弗被头发藏起来的左耳后打了个结。
　　“露斯利亚，我最后重复一遍。让开。”
　　“安弗，你的耳垂。”露斯利亚看见那审判官的表情瞬间变了，只有一个眨眼般迅速的瞬间，像是异常不悦地咬了牙、无限逼近着恼火的边缘。露斯利亚听见自己分外平静的声音：“是不是被人咬了。”
　　眨眼过后，安弗脸上的表情重回了刚才的冷漠：“露斯利亚，你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在这里站着。”审判官站在椴树下，突然不再催促露斯利亚离开，她素净的双手慢慢地把手套折好：“你应该给我一个恰当的解释。”
　　可露斯利亚哑口无言，干燥的嘴唇斟酌地、思考着，无声的风刮过两人的身体，带着椴树的花香掠过相似的体温，或许她应该直接对安弗说因为她疯了。
　　“我听到了钟声，想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露斯利亚瞥了那株椴树一眼，毫无波澜地继续说：“看见这里有一棵长得不错的椴树，就过来看看。”安弗笑了：“很好。露斯利亚，你长期住在这镇上，居然却不知道夜祷？”“我不怎么来弥撒和教堂。不是很清楚。”
　　“你的说辞真是极具有说服力。那么你看得够了么？椴树。”
　　“还可以。”露斯利亚的句子停留了一会，似乎想了下：“很香。”
　　“这是自然。毕竟你每天身上都是一股浓郁的亚麻籽油味。闻够了便走吧。”安弗的微笑似乎有些硬了。但露斯利亚控制不住地、又看了安弗的耳垂一眼，大约她看得很明显，因为安弗的笑容越来越假，越来越硬。
　　“露斯利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夜祷的时候。”“既然已经是夜祷的时候了，你到底打算站在门前当多久的椴树？”安弗的声音像是从那些雕塑里生硬刻出来的。
　　“你是觉得时间过于清闲？那祭坛的第二排的唱诗班座椅也顺带换了吧。木匠。”
　　“第二排的座椅还没有到必须换的程度。”
　　“换了。”安弗继续微笑：“明天我会叫人再搬些木材过来。”
　　露斯利亚像是没有听到，如同一堵纹丝不动的白墙，卡在安弗和门之间。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安弗裸露的双手，指节细微地蜷了：“你如今站在我的门前，固执地不肯走，这是什么意思？”露斯利亚的指甲轻轻刮着泌了热汗的手心，她说：“不过唱诗班座椅只有两排，没有第三排。”甚至可以算作是挑衅的话语：“我确实很清闲。没有闻够。”
　　安弗虚假的笑容消失了，她不留情面的眼神重新上下打量着白发的女人，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露斯利亚，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安弗仿佛是故意把令人不安的停顿拉长了，她看着露斯利亚的嘴唇，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眼睫，才如同宣告般慢条斯理地讲：“很好。你确实好极了。我确实被人咬了耳垂。”她的嘴唇的微笑又回来了，“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