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一片叶余

16、第 16 章 修道院的夜

　　白发女人带着这个命令出去了，在门口没有见到艾格尼丝和纳西莎，她转过头，发现两人站在更远一些的走廊边角聊天，望见了她，便朝露斯利亚招了招手。露斯利亚走了过去，听见两人渐近的对话：
　　“然后呢？纳茜，审判官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就是叫我以后可以不来主动找她，但是也用不着像前两日一样故意躲着她……噢！还叫我待会去找书记官大人拿一碗羊奶，说喝了能安神。”
　　“圣母呐！那可是修道院的羊！算了，审判官大人她和你——你们当真没有提到神父吧？那有没有提到教会或者修道院的其他修士？”
　　“没有，执事大人。审判官大人没和我说这些。”
　　艾格尼丝吐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些，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撇在了耳边：“那便先这样吧，纳茜。对了，你去叫那位书记官的时候，可别让他挤得太狠啦！那母羊最近才生了胎小的，可让他给羊羔留点奶吃。”
　　纳西莎轻轻努了下嘴，对着艾格尼丝听话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走。露斯利亚叫停了她，木匠的嘴唇犹豫地张了个小口，才说：“纳西莎……我要来修道院暂时住一阵子，要做一批唱诗班的椅子。”纳西莎对她眨了眨眼睛，“露西，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啦！执事大人刚刚和我说了这件事呢。”
　　她说完，转头看向艾格尼丝，那执事的眼皮挑了挑，站直了慢慢地抻了衣领，“呵，匠人！看你那副表情，难道是以为我会不知道么？”
　　艾格尼丝又瞥了眼纳西莎，突然说：“纳茜，我和你一起去，我得去看着点——那可是修道院最近唯一在产奶的母羊！”“执事大人，您要是也想喝羊奶，要不把我的那碗给您算了，我不渴的。”“纳茜！你这说的是些什么话！”
　　两人说着走远了，只剩下露斯利亚一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影子们在石砖地面上被拉得纤长。

　　她回屋的时候正是正午，纳西莎还没回来，露斯利亚备了两人份的饭放在桌上，没有吃，先收拾了衣服和工具，修道院有自己的木料和木工台，她倒是不用来回扛些木材过去了。
　　东西才收到一半，她手里还攥着一件土灰黄色的布衫，却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白发女人站在屋子中间，难得以一种完全陌生的目光重新仔仔细细地环顾了她住了很久的木匠屋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墙角里那把沾着死泥的土铲上，露斯利亚轻轻地抿了抿嘴，把手里的衣服和工具一起装进了袋子里，打了个顽固的结。
　　至少这镇上除她以外还有一个活着的木匠，不至于让镇子的木工活开不了张。露斯利亚把屋外棚子下晾干油的木具给收了进来，难得，竟然给那些人免费走路送了去。路程并不太远，就是有些四散，露斯利亚花了些时间才把东西全送完。
　　回来时纳西莎已经在了，坐在凳子上晃腿等她一起吃饭。见到露斯利亚，便朝她笑了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露西，你回来了。”
　　那饭已经冷了，吃进嘴里很咸，她们一起简单吃过后，就又开始干活了，木头曲卷的刨花落下，很快堆了一地，纳西莎对她轻声说：“露西，你去修道院的这阵日子，我就回去帮家里干点磨坊的活，不用管我。不过妈说最近挺忙的，要忙活好一阵，我可能就没时间去修道院找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对了，露西，你现在有要和我说的话吗？”
　　“纳西莎。等手里的这个做完了，记得送去——”纳西莎大叫着打断了她：“啊！我知道这家人住哪，这事儿不用你说的，露西，我肯定记得的！”
　　她低下了头，继续用一种比平常稍微快上一些的语气说：“反正你要是后面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可以在弥撒上找我。”露斯利亚看着她站起来，使劲拍了拍灰扑扑的膝盖裤腿，又扯着衣服把身上的木屑全抖掉了：“好了，露西，你快去修道院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别迟到了。”
　　木匠被纳西莎半推着拎着一袋东西就出门了。她替露斯利亚把门拴上，很快就走了，只剩露斯利亚一人站在街道的边缘，天色确实快黑了，安静而清晰的景色渐渐地沉进了她的眼里。露斯利亚望着那远处修道院的白色塔尖，像是刺开了天空和乌云。她在夜晚中站了一会，往前走了。
　　那个黑影般的书记官笔直地站在修道院的大门处，没有安弗。
　　看见露斯利亚来了，他低了些头看她：“你好，莫罗佐娃。大人说她今日有些累了，由我来带你去你的住处。”他的目光扫过露斯利亚提着的麻布袋子，伸出了一只指节很长的手，“需要我帮你拿着吗？”露斯利亚回看了书记官一眼，那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淡漠地移开了视线：“不用。”
　　书记官没再说些什么，直接迈了步子，露斯利亚跟在他幽黑的影子身后。
　　没有了紧挨着的房屋墙壁的阻隔，像是四面都吹着透明的风，把前庭空地上的草吹得沙沙作响，风私语般拂过露斯利亚的手臂和脖子。这是修道院的夜晚。
　　他们一路上没有交流，似乎无人觉得沉默是不适的，男人的脚步声也像是隐在了夜色里，被风动的声音刮得听不真切。他们进了教堂主厅，穿过了方形回廊，中心露天的庭院响着泉水的潺潺，在拱顶上投下了一片流动的亮白色水波。
　　已经是快要夜深人静的时候了，走廊上一个修士都没有，露斯利亚听见自己的靴子在石板上踩出的回音，敲打着寂静。
　　从东侧尽头出去，书记官带她路过了那片露斯利亚上午见到的药草地，她嗅到了一股清冽的草药苦味。
　　抬起头，余光看见了一点被云遮蔽的月亮的淡晖色。他们和安弗的白屋子擦肩而过，露斯利亚回头留意了半个片刻，那间白屋子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灯光，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宁至极，可主人还迟迟没有入睡。她的手指轻微蜷起了，又转过头去，发觉书记官的步子停下了，面前是一栋老旧的矮屋，门旁的空地站着那位神父。
　　“神父，夜安。我来带莫罗佐娃住下。”埃斯泰面上带着平淡的微笑。
　　那位神父微微地点了下头，他侧过身子，看向露斯利亚：“木匠，劳累你要在修道院住些时日了，上次教会委托你的时间确实赶了，辛苦。但多亏你的手艺，那尊圣新像没有出些纰漏，雕得很好。”
　　他鬓角的白发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还多了几簇。神父和露斯利亚差不多高，几乎和木匠平视，他脸上的皱纹被月光翻出了沟壑，“若是有些住不大习惯，可以与执事直说。修道院一向是不会怠慢客人的。”露斯利亚看着他直挺挺的鹰钩鼻，平平地回应：“好的。多谢神父。”
　　“书记官，剩下的便由我带木匠进屋吧。我在这修道院任命院长也有些年头了，介绍这等繁琐事务还是不劳烦你了。”埃斯泰脸上的微笑一直挂着，好像动也没有动过：“神父，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莫罗佐娃毕竟也做了一天木工活，恐是有些累了。大人叫我明早再向她逐一介绍修道院的建筑，您明日还需弥撒，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木匠瞥了眼互相微笑着委婉的他们，安静地用鞋尖碾了碾脚下湿软的泥巴。她现在猜到安弗让她认的那行字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书记官，劳烦你费心了，我只打算为木匠简单介绍些身后屋内的陈设，应是花不了多少时间。”
　　“大人常和我说，您唯一的一点不是，便是太容易过于尽心尽职了，您承担着每日弥撒的必要，更是要注重身体歇息才对。若是不小心操劳过度了，大人是要向我问责的。”
　　神父的目光落在这位体贴的书记官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他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露斯利亚，一双灰眼温和地笑了几下：“书记官，我们再怎样争，还是敌不过问问这位木匠的想法。”“您说的是。”书记官笑着说完，也将脸转向露斯利亚，用那双暗光下的祖母绿眼睛看着她。
　　“不用了。”露斯利亚把手里的麻布袋子往上提了提，谈论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多谢神父和这位书记官的贴心了。”她的眉毛轻微地往下压了点：“两位，我能睡了吗。明天起床之后，我打算先去看看唱诗班座椅适合的尺寸。”
　　“木匠，当然。看来是我和书记官无意间打扰你了。”神父垂目，慢悠悠地轻轻理了袍子，对着另一名男人淡色说道：“书记官，那你我两人先行离开吧，莫要叨扰这位木匠休息了。”“神父，自然。”穿着长袍的两人对露斯利亚略一颔首，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
　　露斯利亚进了屋子，关了门，呼出了一口气，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往上撩，袋子被她咚一声随手摔在门的一旁。她看了看，这屋子像是安弗那间白屋子的更小一号，少了卷宗和一些家具而已，她在房间里兜了半圈，发现里面的柜子备了许多东西，不像是给人临时住的地方，屋梁木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旧木头味道。
　　不过，是的。对她来说，这房间作为睡觉的地方就有些奢侈了。
　　她继续看，发现左侧墙上开了一扇边角爬着青苔斑点的木窗，露斯利亚走过去推开了，就着依稀的月光看见那窗外的右侧不远处就是安弗的白屋子，还亮着光，她还看见那书记官慢慢走过去缩小的背影，似乎停下了一次脚步，朝这里回头看了一瞬。露斯利亚在窗前站了会，一直没能等到白屋子的暗光完全熄灭，她把窗户关上了。
　　解开头发，就这样浑身随意地躺在了床上。更小一号的木架床，有四角的床柱，她摸了摸身下垫着的东西，不是干稻草，不是亚麻布，也不是晒干过后的树叶和石楠花，是一张软和的厚羊绒毯子。
　　露斯利亚看着天花板，睁着眼，一下接一下地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