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分手了 ...
-
第九章**
沈薇和贺闻朝在一起一年半之后分了手。
那天是深秋,十月末。贺闻朝那天晚上没有回宿舍。林越打他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从床上坐起来,把外套披上出了门。校园里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他在操场上找到了贺闻朝——看台的最高一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着。
林越从看台侧面的台阶爬上去。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比普通的楼梯高,他爬到一半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他到最高一排的时候看到贺闻朝坐在最边上的位子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低着头。
林越在他旁边坐下来。
操场上的风从另一侧吹过来,带着草皮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一盏高杆灯照着中间的草坪,光到看台这边已经变得很稀薄了。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林越觉得自己的手被夜风吹凉了,他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她说距离太远,"贺闻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得多,像含着一口沙,"她要去国外读研,至少三年。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林越没有接话。他看着操场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草坪,草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倒伏又立起来。
"我知道她会走,"贺闻朝说,"她从大二就开始准备雅思了,我都知道。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嗯。"
"她说我们还是朋友,以后还可以联系。我说行,然后我就走了。"贺闻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应该说什么。我好像应该挽留一下,但她说得对,三年确实太长了。"
林越侧头看了他一眼。贺闻朝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下颌的轮廓在路灯余光里勾了一道模糊的线。他嘴唇闭着,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消失了。他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像一堵忽然出现裂缝的墙,裂缝不大,但看得到里面的空心。
"你说了吗,"林越问,"说你难过。"
"没有。我说'好'。"
风大了一些,吹得看台后面的树哗哗响。贺闻朝缩了缩肩膀,但他没有站起来。林越感觉到他袖子蹭到了自己的手背——粗针织的料子,有点扎皮肤。他没有把手抽开。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么蹭着。
凌晨一点的时候操场灯全灭了,只剩看台下面走廊里的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像一小块发暗的翡翠。周围黑得只能看到彼此轮廓。
"回去吧,"林越说,"明天还有课。"
贺闻朝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迈步。林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看台。下台阶的时候贺闻朝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林越踩着他踩过的每一级台阶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贺闻朝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大步流星,走路带风,今天步子拖沓,鞋底蹭着地面。林越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色调。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闻朝站住了,忽然回头:"你明天早上帮我答个到。"
"行。"
"谢了。"他说完推门进去了。林越跟进去的时候看到他上楼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没有了往日的朝气。
那一周贺闻朝每天傍晚都去操场跑步。他换了运动鞋和短裤,一圈一圈地跑,速度不快但不停。林越陪他跑,他跑十圈林越就跑十圈,速度保持一致。两个人在跑道上并排着,脚步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哒、哒、哒"地响。有时候贺闻朝跑着跑着忽然加速,林越跟不上,但他在后面保持着能看到他的距离,贺闻朝跑了一圈回来又和他重新并上。
第七天傍晚,贺闻朝忽然在跑道上停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林越也停下来,在他旁边弯着腰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松了瓶盖,递过去。
贺闻朝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胸口。他把瓶盖拧好,攥在手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跑道说:"还是兄弟好。"
林越递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半秒里他手指蜷了蜷,他收回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嗯。"他说。
贺闻朝直起身,把水瓶扔给林越,又开始跑。这一次他跑得比前面六天都快,步子大,呼吸急。林越跟了两圈之后落后了,干脆放慢速度在跑道内侧走。他看着贺闻朝在前面一圈一圈地跑过去,每经过他面前一次就有一阵急促的风。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的灯又亮了,贺闻朝跑过灯光下的时候整个人被照亮又落入阴影,反复循环。
那天晚上贺闻朝跑了十五圈。林越在跑道边数着,一圈、两圈……到第十五圈的时候他走上去,说"够了"。贺闻朝停下来,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宿舍。路上贺闻朝的汗还在往下淌,林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贺闻朝接过来擦了一把脸,纸巾被汗浸透了,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明天不用陪我了,"贺闻朝说,"明天我去打球。"
"好。"
"这段时间谢谢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越,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林越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林越躺在床上,听到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贺闻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小声的:"林越。"
"嗯?"
"你说人是不是都会走。"
林越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那块漆皮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不一定。"
"那你是哪种。"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走。"
上铺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嗯",带着困意和一点点鼻音。然后上铺没了动静,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
林越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他刚才说的"我不走"三个字还在喉咙里,像一块糖慢慢地化开,甜味渗到很里面去。他知道贺闻朝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也可能明天早上起来就忘了。但他自己不会忘。
第二天早上贺闻朝起床的时候果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洗漱、穿鞋、拎书包,拍了一下林越的椅背说"走了上课去"。林越站起来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十月的早晨空气凉凉的,贺闻朝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林越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昨晚睡觉压的,今早没梳理——那撮头发在晨光里支棱着,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他想伸手把它压下去,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跟在后面,踩着自己的影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