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我听见了》巧克力粒

8、第 8 章 不用等我

　　*第八章**

　　贺闻朝和沈薇热恋的那阵子，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吃饭。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校外的小馆子，有时候沈薇会买好零食坐在操场看台上等贺闻朝训练完。林越开始习惯一个人去食堂，不再坐以前那排靠窗的座位，换到了食堂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

　　那个角落有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食堂菜单海报，"今日推荐"四个字里的"今"字掉了半边偏旁。林越每次吃饭都坐同样的位置，把餐盘放在桌角，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问"这儿有人吗"，他说"没有"，然后那个人坐下来。他也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有一次他排着队打菜，前面一个同学回头看到他，顺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形影不离的兄弟呢？"

　　林越手里端着餐盘，说："他有事。"

　　那天的菜里有糖醋排骨——贺闻朝最爱吃的那道。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很一般，排骨炸得有点硬，酱汁调得太甜了。但贺闻朝每次看到都会打一份，啃得满手是油，说"虽然不正宗但解馋"。

　　林越打了一份。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的甜腻糊在舌头上，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夹起第二块、第三块。吃到第四块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

　　餐盘里的糖醋排骨还剩大半。他把筷子架在盘沿上，看着那几块深褐色的排骨。糖汁在盘子里慢慢凝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剩下的排骨倒了。

　　站起来收餐盘的时候他经过那排靠窗的座位——他和贺闻朝以前常坐的——现在那排位子上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她们在聊天，笑声很清脆。林越从旁边经过，没有转头。

　　后来他再也没有一个人点过糖醋排骨。

　　大二下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贺闻朝约会回来得很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他把外套脱了甩到椅背上，开始换衣服——从T恤换成一件干净的衬衫。他换到一半忽然转头，对坐在桌前看书的林越说："哎，你说我们到时候能在一起多久？"

　　林越翻了一页书。"这种事你问我？"

　　"你比我懂，"贺闻朝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你分析事情比我清楚。你觉得我跟她合适不？"

　　林越把书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贺闻朝一眼。贺闻朝正低头系扣子，手指在小小的纽扣间动来动去，下摆还没塞进裤腰里。

　　"不知道，"林越说，"你好好谈就行。"

　　他站起来，拿了几件衣服往阳台走。阳台上晾着他下午洗的毛衣，深灰色的，摸上去还有点潮。他把毛衣取下来，拿到屋里放在床上开始叠。毛衣是羊毛混纺的，软塌塌的，叠起来不太规整。他叠了三次才勉强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放在枕头旁边。

　　贺闻朝在宿舍里继续哼歌。声音隔着阳台门传过来，变得模糊低哑。林越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咚、咚、咚"地响，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转身拉开门进了屋。

　　贺闻朝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在对着手机屏幕理头发。他看到林越进来，说"我出去了啊，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嗯。"

　　"你要是饿了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知道了。"

　　贺闻朝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毛衣叠好了？"他指了指林越床头那件叠好的毛衣。"你叠东西怎么永远叠不齐。"

　　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确实叠得歪歪扭扭，衣角没对齐，袖子叠了三层厚薄不均。他把毛衣拿起来重新拆开，又叠了一遍。这次他叠得慢了很多，把两只袖子折进来、衣摆翻上来、压平、再对折。叠完以后他仔细捋了捋边角，放回枕头旁边。

　　"这样可以了。"他说。

　　贺闻朝已经走出门了，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行，那我走了。"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床沿上，转头看了看叠好的毛衣。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他把手放上去按了按，毛线柔软而蓬松的触感在手心里慢慢地回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刚才合上的那本书还摊在那里。他坐下去继续看，但翻了两页就停了下来，把手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才松开。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贺闻朝说他和沈薇要去旅游。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林越汇报行程："去三天，周五走周一回。你有什么想要我带的？"

　　"没有。"

　　"那我给你带个纪念品回来。那个地方听说有手工做的杯子。"

　　林越坐在自己床上看书。贺闻朝的动作很大，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扔了一床。他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T恤，塞了一会儿又拿出来重新叠。他叠得很快很潦草，但好歹比一开始的"揉成一团往里塞"进步了一点。

　　"你叠衣服的方法还是我教你的，"林越头也没抬，"你忘了。"

　　"我记得，"贺闻朝抬头冲他笑，"先折袖子再折下摆嘛。但我懒得。"

　　"那你还带回来多少衣服穿？"

　　"我决定到了那边现买。"贺闻朝把行李箱拉上，一屁股坐上去压了压拉链。"行了，搞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越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我不在这三天你吃什么？"

　　"食堂。"

　　"食堂那饭菜——"贺闻朝皱了下眉，"要不我给你囤点泡面？"

　　"我有手有脚会自己买。"

　　"也是，"贺闻朝蹲着，手搭在膝盖上，"那你记得好好吃饭，别又一顿面吃四十分钟凉透了还不知道。"

　　林越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凉了。"

　　"上回你一个人去食堂，我路过看到你了，"贺闻朝说，"你坐在最里面那个角落，面都坨了你还在吃。我当时想喊你来着，但沈薇在旁边，我就没过去。"

　　林越把书放下来，低头看他。贺闻朝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的姿势让他想起很多事情——开学第一天蹲在他面前替他擦鼻血的，军训的时候蹲在操场边替他扇风的，还有那天晚上蹲在他椅子旁边问"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都是同一个姿势，仰着脸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

　　"我吃面习惯了。"林越说。

　　"行吧，"贺闻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反正你别饿着自己。我走了啊，赶火车。"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冲林越摆了摆手。林越坐在床上看着他——贺闻朝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明亮的轮廓。他冲林越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林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页数停在"第347页"，他往下读了三行，然后合上书放在了枕头边。他站起来走到贺闻朝的桌前——行李箱拖走了以后桌上空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水杯和一盒没拆的润喉糖。林越把润喉糖拿起来看了看，草莓味的，盒子上印着卡通图案。他把那盒糖放在了桌子中间的位置，方便贺闻朝回来一进门就能看到。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漆皮还在，他在上面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纹理。他闭上眼睛，心想：三天。

　　三天之后他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