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我听见了》巧克力粒

7、第 7 章 你怎么走那

　　*第七章**

　　沈薇第一次来宿舍那天，林越正好去打热水。

　　他拎着两个暖水瓶从水房走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沈薇坐在贺闻朝的椅子上——那是张黑色办公椅，椅背上搭着贺闻朝的外套——而贺闻朝本人坐在林越的下铺床沿上，两个人正在说话。沈薇笑着，微微侧着头，手搭在桌面上的时候碰到了贺闻朝的课本，她很自然地把它扶正了。

　　林越站在门口停了一瞬。

　　宿舍里的日光灯照着两个人，沈薇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贺闻朝坐在他的床上，姿势随意又亲近，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的主人。林越看到贺闻朝的手撑在他浅灰色的床单上，指节微微压出几道褶。

　　"你回来了？"贺闻朝抬头看他，"我介绍下，这是沈薇。沈薇，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林越。"

　　沈薇转过头冲他礼貌地笑了笑，客气地说："你就是林越吧，闻朝老提你。说你跟他关系最好。"

　　林越走进来，把两个暖水瓶放到自己桌下。他弯腰放水瓶的时候动作很轻，瓶底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嗯，你们聊。"他说。他直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又从桌上拿了手机和水杯，然后往门口走。

　　"你去哪？"贺闻朝问。

　　"图书馆，有个作业要赶。"林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在门口把鞋穿上了，拉开门。

　　"那行，你忙你的，"贺闻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晚上回来我给你带饭？"

　　"不用。"林越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沈薇在屋里笑了一声，然后贺闻朝说"他就这样话不多"。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林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他拿的是《宏观经济学》，封面上印着曼昆的名字，他其实不需要去图书馆写什么作业，他的作业昨天晚上就写完了。

　　但他没有回宿舍。他把书夹在胳膊下面，下了楼，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他在图书馆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就没有再翻过去过。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直暗着。坐在他对面的同学换了好几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林越看着窗外的天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然后路灯亮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以后他看了看，又划掉了。那几行字被他用笔反复涂黑，直到完全看不清原先写了什么。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贺闻朝发来的消息："我送沈薇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

　　林越看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他把手机锁屏，又点亮，又锁屏。然后他回了一个字："马上。"

　　他把那本摊了一下午的书合上，塞进书包。口袋里那个纸方块的棱角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图书馆的灯在他头顶亮着冷白色的光，他经过借阅台的时候管理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他经过楼下的小卖部时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和开学第一天贺闻朝买给他的同一个牌子。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头上刺了一下。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把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扔进了垃圾桶。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贺闻朝正坐在床上打游戏，戴着耳机，屏幕上五颜六色的技能光效闪来闪去。他看到林越进来，摘了一只耳机："你回来了？图书馆人多不？"

　　"还行。"

　　"哦，对了，沈薇说你看着挺文静的。"

　　林越把书包放在桌上："嗯。"

　　贺闻朝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仰头看他："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走那么快，我话还没说完你就关门了。"

　　林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一叠草稿纸，有一张上面是贺闻朝之前写情书打的草稿——揉过又展开的，纸张上还有折痕。他把它翻了个面，压在最下面。

　　"没有不高兴，"他说，"作业真的赶。"

　　贺闻朝看了他两秒，然后又把耳机戴上了。"行，那你写，我不吵你。"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贺闻朝那边键盘被敲击的轻微响声和他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游戏音效。林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是他下午从图书馆带回来的那本。他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块被撕掉的痕迹，边缘还留着毛糙的纸茬。

　　他盯着那块纸茬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在热水里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水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他关掉水龙头以后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没有立刻擦干。浴室里的镜子上全是水雾，他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看到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然后又让水雾重新覆上去了。

　　他擦干头发回到房间的时候贺闻朝已经躺在上铺了。灯关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淡黄色的光晕。

　　"林越，"上铺传来声音，"你睡没？"

　　"没有。"

　　"你觉得沈薇怎么样？我是说，你觉得她这个人好不好？"

　　林越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天花板。他看了两秒头顶上铺的床板——贺闻朝就睡在那上面，翻身的时候床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挺好。"他说。

　　"我也觉得，"贺闻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困意的含混，"她挺懂事的，不像有些女生老爱闹。"

　　"嗯。"

　　"你说我能跟她谈久一点吗？"

　　"你问我？"

　　"你比我懂。"

　　林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小块剥落的漆皮，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搬进来第一天他就发现了，每次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看那块漆皮。

　　"睡了。"他说。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贺闻朝翻身的动静。"晚安。"

　　"晚安。"

　　那天晚上林越在墙壁上那块漆皮的方向看了很久。后来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甚至能看清漆皮边缘翘起来的一小片阴影。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漆皮还在那里。

　　他在心里数那块漆皮的形状，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