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帮我写情书 ...
-
第六章**
大二下学期开春的时候,天气刚刚回暖,宿舍楼下的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落一地。林越那天下午在阳台晾衣服,刚把一件衬衫撑开挂上衣架,就听到贺闻朝从屋里走过来,拉开了阳台门。
"林越,"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还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你觉得沈薇怎么样?"
林越把衬衫的领子抚平了,衣架挂上晾衣杆。"哪个沈薇?"
"就隔壁系那个,短头发,眼睛很大的。"贺闻朝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探着身子往外看。楼下有女生经过,他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越从盆里捞出第二件衣服——贺闻朝的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发黄,他挤了点洗衣液在领子上搓了搓。
"还行。"他说。
"行,"贺闻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那我试试。"
林越把搓好的T恤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拧干。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滴在阳台地砖上,溅开几朵深色的水花。他没有回头,把T恤抖开,挂上衣架,伸到晾衣杆上。衣架在铁丝上滑动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你跟她说过话吗?"他问。
"上回系里联谊的时候聊了几句。她挺有意思的,说话不拐弯抹角。"贺闻朝说着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别回去,"你说我要不要写个情书什么的?现在还有人写情书吗?"
林越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把空盆拿起来。"有,你写。"
"那你帮我看看?"贺闻朝转过身看他,"我写东西不行,你文笔好。"
林越拿着空盆往屋里走,经过贺闻朝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写出来我帮你改。"
"你是我亲兄弟!"贺闻朝在他背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明晃晃的高兴。
林越走到水池边把盆放下,拧开水龙头洗手。冷水冲在手背上,他洗了很久,从指尖洗到手腕,又把指缝搓了一遍。关水之后他把手甩了甩,水珠溅到墙上。
那天晚上贺闻朝趴在自己上铺写情书。他写了好几张草稿纸,写一张揉一张扔下来,纸团砸在地板上滚到林越脚边。林越把自己脚边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第一张写了三行就划掉了,第二张写了两句"你好"就停了,第三张好歹写了个完整段落,但贺闻朝自己又觉得"太肉麻了"。林越把那些展开的纸折好放回桌上。
"你下来写,"他说,"坐我旁边,我帮你看着。"
贺闻朝从上铺翻下来,拖了椅子坐到林越桌边,又重新拿了一张新纸开始写。他写到一半停下来咬着笔杆:"你说第一句怎么写?直接说'我觉得你挺好看的'是不是太直白了?"
林越拿过他的笔,在他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那天在阶梯教室看到你,我坐你后面两排,整节课都在看你的后脑勺。"
贺闻朝凑过来看,念了一遍,乐了:"后脑勺?这行不行啊,也太奇怪了吧。"
"行。"林越把笔还给他。
"你说是就是。"贺闻朝照着那行字抄了上去,然后接着往下写。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就要问林越"这句呢"、"这个措辞行不行"。林越一一点头或者摇头,直到整封信写完。贺闻朝把写好的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后脑勺"那句的时候还是笑了一声,但没改。
"我觉得可以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明天送去她教室。"
林越把他桌上散落的橡皮屑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嗯。"
贺闻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头顶,T恤下摆露出一截腰。"行了,大功告成,走,宵夜去?今天高兴,我请你。"
"你明天送情书,今天晚上吃宵夜,明天脸肿了你照片都不好拍。"
"也是,"贺闻朝想了想,"那明天送完再吃。你跟我一起去送呗,给我壮个胆。"
林越把扫好的桌面擦了一遍。"我去干什么。"
"你在旁边我安心一点,"贺闻朝已经往门口走了,"说好了啊,明天你陪我去。她教室在四楼,你站走廊等我。"
第二天下午林越陪他去了。两个人站在沈薇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林越靠在窗台边,贺闻朝攥着那封折好的信来回踱步。他走了好几个来回,走廊地砖被他踩得"咯噔咯噔"响。
"她下课了?"贺闻朝探头往教室里面看。
"还有两分钟。"
"我手心在出汗。"贺闻朝把信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你之前打比赛也没见你紧张。"
"那不一样,比赛我输得起,这个输了……"他没说完,又把手心擦了擦。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贺闻朝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里面,腿已经绷直了。林越看到他攥着信的指节泛白。
沈薇出来了。她比林越想象的矮一些,短头发,眼睛确实很大,看到贺闻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贺闻朝迎上去,林越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的一棵盆栽绿植后面。
他听到贺闻朝说"沈薇,我有东西想给你",然后是纸页窸窣的声音。沈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你写的情书?"
"嗯,我写的。你看完给我个答复呗。"
"行。"
沈薇接过信当场就打开了。林越站在绿植后面,树叶遮了他半边身子,但他没有躲开视线。他看到沈薇低头看信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看到贺闻朝站在她面前紧张地搓着手指,看到沈薇看完之后笑了一下,抬头对贺闻朝说了句什么。
贺闻朝也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白牙亮着,笑得意气风发。然后他回头,朝林越站的方向比了个"OK"——大拇指翘着,晃了晃。
他站在绿植后面,朝贺闻朝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从四楼走廊到楼梯口,三步跨一阶楼梯地往下走。鞋带松了,他没有停下来。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鞋带已经完全拖在了地上,他也没有系。他一路走出了教学楼,走上校园的主干道,走到校门口才蹲下来。
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其实没有完全松开——只是踩松了最后那两个孔,鞋带环垂着,但系扣还在。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两根鞋带交叉、穿孔、拉紧、打结,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系完之后他把鞋带塞进鞋舌下面,站起来。
他站直以后往小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学楼拐角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贺闻朝很晚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带着风,连走路都在哼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蹦到林越椅子旁边:"成了!她答应周末一起吃饭!"
林越在看书。他翻了一页,说:"恭喜。"
"你那情书写得真好,"贺闻朝在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她说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她说写得挺真诚的。"
"是你写的。"
"你帮我改的那句'后脑勺',她说特别有意思。"贺闻朝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里亮着光。"兄弟,以后我谈恋爱你得一直帮我参谋。你比我会。"
林越把书合上。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贺闻朝——这个人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嘴角也是弯着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好。"他说。
贺闻朝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洗漱了。水声在卫生间响起来,贺闻朝在里面一边刷牙一边含混地哼着歌。
林越坐在桌前,把刚才合上的书重新打开。他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管理学基础,第五章:组织行为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书页来回翻了两遍,然后干脆合上了,放在了桌子左上角。
窗外有风,樱花开了满树。
他听了一会儿卫生间里的水声和哼歌声,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