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我听见了》巧克力粒

4、第 4 章 年年十八

　　第四章**

　　十二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越和贺闻朝从图书馆出来，外面已经白了一片。雪下得又密又急，路灯的光被雪花扑得发浑，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贺闻朝只穿了件带帽子的卫衣，帽兜往头上一扣，拉绳一抽，露出半张脸来。

　　"撑伞啊，"贺闻朝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我这帽子不顶用，雪往脖子里灌。"

　　林越带了一把伞。他打开伞面撑起来，伞骨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贺闻朝很自然地伸手把伞接过去了，手腕一翻，把伞面往林越那边偏了偏。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进雪地里。伞不大，勉强罩住两个人。贺闻朝撑着伞的那只胳膊露在外面，深蓝色的卫衣袖子上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细密的白，融化了以后变成深色的小水珠，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在布料上。林越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伞面朝自己这边偏了至少十五度——贺闻朝的右肩膀在伞外，雪落在卫衣肩膀处化成水，把他的袖口都洇深了一圈。

　　"伞歪了。"林越说。

　　贺闻朝低头看了一眼："没歪，路不平。"

　　林越没有再说什么。他往贺闻朝那边靠了半步，想把自己这边的伞面空间让出来一点。两个人在雪地里走得很慢，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身后。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贺闻朝的鞋——帆布鞋，已经湿了半截，鞋面变了色。他自己的脚上穿着厚靴子，贺闻朝下午出门的时候可能没看天气预报。

　　到食堂门口收了伞，贺闻朝抖了抖左边袖子上的水，水珠甩到台阶上，又落成一小摊。"走，吃点热的。"他说。

　　食堂一楼那天有牛肉面。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红油浮在表面，香菜和葱花绿油油地点缀着。贺闻朝坐下来就抽了双筷子开始挑——把他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全部夹到了林越碗里。

　　"我不吃这个你吃。"他说。

　　林越低头看着那几根香菜落在红汤面上，浮着，和葱花一起，像一小片浮岛。贺闻朝已经低头呼噜呼噜地开始吃面了，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雾。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香菜的。"林越夹起一根香菜放进嘴里。

　　"一直不吃啊，"贺闻朝头也没抬，"小时候我妈做菜放香菜我都挑出来的。"

　　"那以前一起吃饭你怎么没挑过。"

　　贺闻朝想了想："之前不好意思。怕你说我事儿多，今天实在忍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林越把第二根香菜也放进嘴里，嚼了嚼。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鼻尖有点发红——可能是雪地里冻的。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雪还在下。贺闻朝还是撑着伞往他那边偏，林越走在他左边，看着他右边肩膀上的雪一层落了一层化，袖子湿了一大片。

　　林越没有说话。他低头走了一段路，脚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闻朝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雪。他右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卫衣贴在皮肤上，在暖气还没烘到的楼道里打了个哆嗦。

　　"你赶紧回去换衣服。"林越说。

　　"嗯，那你去吧，我回去换。"贺闻朝转身往自己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如果雪停了去堆雪人？"

　　"几岁了你。"

　　"年年十八，"贺闻朝把伞夹在胳肢窝里，朝他比了个"V"字，"说定了啊。"

　　他转身，消失了。

　　林越进屋之后换了干衣服，坐在桌前。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下积起的雪已经厚了一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贺闻朝那条灰黑色的围巾——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他看不进去，但他把那一页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眼睛发酸才关了灯。

　　寒假前最后一晚，宿舍楼里大半人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林越和贺闻朝还在——两个人家都不远，票都是第二天上午的。

　　那天傍晚贺闻朝提了个电磁炉和一袋子食材过来敲林越宿舍的门。"最后一晚了，整点吃的。"他说。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把电磁炉架在地砖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泡面饼放进去，打了鸡蛋，切了火腿肠。

　　蹲着煮面腿太酸，贺闻朝干脆一屁股坐在地砖上，把长腿伸直了。林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把椅子被推到一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面朝阳台外面。冷风从栏杆缝里灌进来，但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一小片空间熏得暖融融的。

　　"我小时候吃泡面都得藏起来，"贺闻朝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说，"我妈说没营养，不让吃。"

　　"那你现在也不年轻了。"

　　"所以现在不用藏了，光明正大吃。"贺闻朝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将来毕业了咱也一起租房子吧，自己做饭，比食堂强。"

　　林越端着碗，看着锅里的汤在翻滚，泡泡一个一个破了又起来。他说："好。"

　　贺闻朝说："说定了啊。"

　　"嗯。"

　　两个人一人一碗面，蹲坐在阳台地上吃。路灯从楼下照上来，光铺在积雪上反射出一层淡黄色的亮。整个校园都快空了，没有人的操场、没有人走的道路、没有亮灯的教室。只有宿舍楼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光，孤零零地分布在灰暗的楼面上。

　　林越靠着门框，贺闻朝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腿几乎伸到阳台中间。风灌进来的时候贺闻朝缩了缩脖子，但他没说要进去。吃完面以后两个人把碗收了，贺闻朝拿电磁炉去洗，水声哗哗的。

　　林越站在阳台，月亮挂在宿舍楼顶角上，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像一块薄冰。

　　贺闻朝洗完锅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仰头看了看月亮。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贺闻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上大学这四年有这么个兄弟，挺好的。"

　　林越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飘出去，被风吹散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贺闻朝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他先转身进了屋。林越在阳台上又多站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他看着月亮，想着贺闻朝刚才那句话里那个"这四年"。他想问"只是这四年吗"，但他没有。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像咽一口凉风。

　　他转身进了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大一下学期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在校园里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代名词。上课坐一起，吃饭坐一起，图书馆也坐一起——虽然在图书馆里贺闻朝往往撑不过半小时就开始犯困，下巴搁在书页上睡过去，但睡醒以后发现林越还在旁边翻书，他会心安理得地继续趴回去睡第二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