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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围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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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军训结束后,大学生活正式铺开来。课表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经管类的课程,从微观经济学到管理学原理,每天上午两节大课,下午要么是英语要么是数学。林越的习惯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书包放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挑座位的时候特意挑了靠窗的,因为窗边光线好,也因为他喜欢靠着一个固定的角落。
他在旁边那个座位上放一本书,或者一支笔,或者一个水杯。
贺闻朝总是在铃声响起前最后一分钟冲进来。有时候是从操场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有时候是从学生会那边赶来的,手里抱着一沓打印材料。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往往动静很大,有人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冲人家咧嘴笑笑算是道歉,然后从最后一排猫着腰快步走到第三排,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
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总是蹭到林越的。
有时候是左肩,有时候是右肩,取决于他从哪个方向落座。那个蹭到的动作很短促,大概不到一秒钟——布料擦过布料,带着一点上午室外空气的温度。但每一次那个瞬间,林越的笔都会在纸上顿一下,笔尖压出一个墨点。
他后来习惯了这个停顿,甚至开始等,开始期待。
林越低头看那个墨点,把它圈起来,在旁边写上备注。
有一天贺闻朝迟到了三分钟。那天辅导员临时叫他去搬书,他没能赶上第一节大课的开始。林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兄弟今天迟到啊",他"嗯"了一声,眼睛看着门口。
他拇指反复按压笔帽,"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笔帽上的金属夹被他按得发烫。他翻了翻笔记,刚才讲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记下来,纸上空了一大片。
三分钟零八秒之后,贺闻朝推门进来了。他猫着腰快步走过来,头发有点乱,书包背带滑到了胳膊肘。他在林越旁边坐下时喘了口气,带起的风里有搬书沾的灰尘味。
"久等了,"他说,声音压低,"那摞书有一百多本,辅导员非得让我一个人搬。"
林越把笔帽松开,"咔嗒"一声。他翻了一页笔记,说:"没等。"
但他翻页的时候把那一页中间的空白处填满了一行字——"需求曲线的移动包括替代品价格变化……"笔迹比平时潦草一点。他写完那行字,拇指上被笔帽压出的红印还在。
入冬之后的一天早上,气温忽然降了七八度。林越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套,走到楼下才打了个哆嗦。贺闻朝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听到喷嚏声回头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团成一团扔了过来。
"戴好,"他说,"冻感冒了谁陪我吃宵夜。"
围巾是灰黑色的粗针织,落进林越手里的时候还带着贺闻朝身上的体温。他攥了两秒,然后把它围上。长度刚好绕两圈,下摆垂在胸口。围巾上沾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和那天在医务室闻到的同一个味道,青柠味。
贺闻朝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背对着他,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越把围巾往上面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他走在贺闻朝后面,鼻尖埋在围巾的毛线里,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也没有摘。吃饭的时候围着,自习的时候围着,一直到睡觉前才把它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他本来想把围巾还回去,但贺闻朝看了一眼说"你继续戴着吧,我还有一条"。
之后那条围巾就变成了他的。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每天围着它去上课、去食堂、去图书馆。围巾上属于贺闻朝的味道慢慢淡了,变成了洗衣液混着空气的味道,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在出门前把它绕上两圈,把下巴埋进去。
十一月底贺闻朝感冒了。他自己不保暖,大冷天还穿着薄卫衣在阳台打电话,第二天起来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他坐在宿舍里打游戏,喉咙疼得连"对面打野在下路"都喊不出来,只能打字。林越中午从图书馆回来,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水,杯子旁边是撕了一半的感冒药包装。
他转身下楼,去校门口的药店买了润喉糖和退烧药。回到宿舍把东西往贺闻朝桌上一放,说了句:"吃了。"
贺闻朝放下鼠标,拿起润喉糖看了一眼。他撕开包装含了一颗,然后抬头冲林越笑——虽然嗓子哑着,但那个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弧度还在,含混地说了句:"谢了兄弟。"
声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林越背过身去叠自己刚收下来的衣服。他把T恤一件一件叠好,袖子折进来、衣摆折上去、压平,码成一摞。然后是衬衫,然后是卫衣,然后是袜子。叠到最后一双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里有汗——宿舍里暖气开着,但他叠的是已经晾干的衣服,没理由出汗。
他把袜子塞进抽屉,关上。
"你烧不烧?"他没回头。
"有点。"贺闻朝的声音在后面闷闷的。
林越转过身,走到他桌前把退烧药拆开,抠出一片放在他手边:"喝了水吃。"
贺闻朝乖乖地端起那杯凉透的蜂蜜水喝了,含混地咽了药,然后继续打游戏。林越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可能是睡觉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走到桌前坐下了。
翻开书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汗已经干了,指腹上留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考试周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在林越宿舍复习。贺闻朝坐在林越对面的椅子上,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会计学原理》,但已经二十分钟没翻页了。林越趴在自己桌上写计算题,写着写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干脆歪着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觉得后背有点暖——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盖在他身上。他微微动了一下,是件外套。羽绒的,很厚,带着一股暖气片的温度,盖在他背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腰。
他侧过头。
贺闻朝坐在对面椅子上,也睡着了。耳机线耷拉在胸口,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宿舍的台灯开着,光打在他脸上,他下巴上冒出了薄薄一层青色的胡茬,因为这几天熬夜没刮。
林越轻轻坐起来,把羽绒外套拿下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那是贺闻朝在他睡着的时候盖上去的。他把外套叠好,放回贺闻朝椅背上,然后重新坐下来翻开书。
翻了一页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贺闻朝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右手,食指靠近指根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烫伤疤,浅粉色的,大概指甲盖大小。贺闻朝之前说过,是小时候帮家里做饭不小心碰到电卷棒弄的。林越看着那块疤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了书上。
那一页他读了十分钟也没有翻过去。字行在眼前浮着,一个一个地滑过去,但一个字都没进到脑子里。他只知道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贺闻朝那只手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的一截,手指微微蜷着。
他把书合上了。
"去床上睡,"他轻声说,声音很轻,怕吵醒他,又怕吵不醒,"这样睡着脖子疼。"
贺闻朝没醒。他站起来把贺闻朝耳机摘了,推了推他肩膀。贺闻朝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看到是林越,又闭上了:"……不睡了,再看会儿。"
"去床上睡,"林越说,"明天早上我帮你划重点。"
贺闻朝靠着椅背,耷拉着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困意和一点依赖——很淡的、像小孩看大人的那种。他说:"……那说好了。"
"嗯。"
贺闻朝站起来往自己宿舍走了,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又关了。林越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刚才合上的书重新翻开,找到那一页——"会计恒等式: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他开始读。
他读到"所有者权益"那一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刚刚说"我帮你划重点"的时候,语气像是说"我来照顾你"一样理所当然。而他确实想照顾他。从开学那天起,从那个篮球砸到鼻梁上起,从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起,他就在想了。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所有者权益"下面划了一道线。直的。
窗外的风很大,树枝打在玻璃上。但他没觉得冷。贺闻朝那件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忘记拿走了,暖气片的余温也还在。
他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然后低头继续划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