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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生死之交 ...

  •   **第二章**

      军训第一周,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操场上的橡胶跑道被烤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林越站在队列第三排——按身高分的,他夹在一群差不多高的男生中间,平视前方只能看到前面那人后颈上被晒得发红的一小块皮肤。

      贺闻朝在第一排。他个子高,站在队列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从后面看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休息的时候他总跨过半个操场来找林越,大大咧咧地拨开人堆挤过来,有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有时候揣着几颗糖,往林越手里一塞就说"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有一次林越被晒得头昏眼花,蹲在队伍末尾抱着膝盖。太阳从正头顶直射下来,后脑勺被晒得发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他不知道蹲了多久,肩膀被拍了一下。贺闻朝蹲到他旁边,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低血糖了吧?"他皱着眉打量林越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得见我吗?"

      林越点头。

      "张嘴。"贺闻朝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他手心。水果味的硬糖,浅黄色的半透明,上面印着个柠檬图案。林越把糖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上化开。贺闻朝蹲在他旁边拿手替他扇风,一下一下的,没什么章法,但风是凉的。

      "你军训完得增重,"他说,"风大点能把你吹跑。"

      林越含着一嘴的糖,没说话。

      那颗糖他含了半小时才化干净。后来每次他被晒得不行的时候,贺闻朝总能从某个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有时候是水果硬糖,有时候是奶糖,还有一次是巧克力——大热天的巧克力已经软了,贺闻朝剥开的时候糊了一手,嘟囔着"什么玩意儿"然后把掌心伸到林越面前说"你将就舔一口"。

      林越看着他糊满巧克力的手心,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他来大学以后第一次笑出声音。短促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嗤",像水泡被戳破。

      贺闻朝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了!兄弟你居然会笑!我还以为你面瘫呢!"

      "没有。"林越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热。

      "行,多笑笑,你长的这么好看,你笑起来更是惨绝人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越把剩下的半颗软巧克力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体温融化的那种腻。

      军训第五天,贺闻朝在队列里倒了。

      林越正站在后排纠正自己的跨立姿势,忽然听到前方"咚"一声闷响。有人喊了一声"哎——",队列里骚动起来。他几乎是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抬头的,然后他看到贺闻朝整个人侧倒在地面上,帽檐扣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中暑了!"教官喊了一声,"那个谁,背他去医务室——"

      周围几个人都在犹豫。贺闻朝185的个子,看着就不轻,又是大热天,谁都不想揽这个活。

      但林越已经冲出去了。他从第三排拨开人挤到前面,蹲下来把贺闻朝的一只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硬生生把人架了起来。贺闻朝比他高半个头,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林越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咬紧牙关,腿绷直了,站住了。

      "让一让。"他说。

      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架着贺闻朝走出了操场,步子踉踉跄跄的,每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贺闻朝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汗浸透了他的迷彩服。

      到校医务室的门口是三百多米。林越走完那三百多米,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但他没有让人帮忙。他把贺闻朝放在医务室的床上,自己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校医走过来看了看贺闻朝,又看了看他:"你脸色比他还难看,坐那边去。"

      林越没坐。他站在床边,看着校医给贺闻朝量体温、挂上点滴。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贺闻朝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层浅灰色的阴影。林越看着他因为出汗而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想伸手把它拨开。但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又放下来。

      校医走了以后,来了几个同学要探病。林越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挡回去了:"让他睡,别吵。"

      最后一个同学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也歇会儿吧,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越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他胳膊搭在床沿上,手指几乎能碰到贺闻朝垂在床单外面的手。他没有碰,也没有把手收回来。太阳慢慢地从窗外移过去,光影一寸一寸地爬过床单、爬过贺闻朝的手背、爬过他手腕上的脉搏处。

      林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医务室的窗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他发现自己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胳膊,姿势别扭得后颈发僵。

      然后他听到一个有点哑的声音:"你醒了?"

      他猛地抬头。

      贺闻朝侧躺着看他,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亮亮的。嘴唇有点干,嘴角那个左边比右边高的弧度还在,只是力道弱了一些。

      "还晕不晕?"林越第一句问。

      贺闻朝摇头:"没事了,挂完水好多了。"他停了一下,"你一直在这儿?"

      林越点头。

      贺闻朝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说:"好兄弟,值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轻,像是这三个字在嘴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的。林越别开眼,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递过去。拧瓶盖的时候他手指还在发酸,指节有点不听使唤,但他把瓶盖拧得紧紧的递过去,没有让贺闻朝看到他在抖。

      贺闻朝坐起来喝水,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校园里有人在散步、打羽毛球。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干了一些。

      "走吧,"贺闻朝在身后说,"回宿舍,我饿了。"

      林越转头看了他一眼。贺闻朝已经下了床,正在把病号服脱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迷彩服已经被人收走洗了,现在穿的是件黑色的T恤。他换衣服的时候没避人,大大方方的,林越看了一眼他后背的肩胛骨,然后转回了窗外,心跳加速。

      "走,"林越说,"吃饭去。"

      从医务室回宿舍的路上,贺闻朝走得很慢,步子拖着。林越放慢速度跟他并肩。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有时候林越的影子叠在贺闻朝的影子上面,又错开。

      "你刚才背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吃力?"贺闻朝忽然问。

      "还好。"

      "骗人,我虽然闭着眼但我有感觉,你腿都在抖。"

      "……嗯,有点。"

      "下次我背你。"

      林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背我干什么。"

      "万一你也有中暑的一天呢,"贺闻朝说,"咱俩互相背,这叫——"他想了想,"——生死之交。"

      林越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为了和旁边那个人保持同一个频率。晚风很轻,树影在路灯下摇来摇去。他低头看着路面上的石砖缝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鼻尖还有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他侧着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想:三百多米,那么沉,我居然没有把他摔下去。

      他在黑暗里攥了攥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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