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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大一, ...
**第一章**
九月末的蝉鸣是那种拖长了尾巴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从窗外那排老梧桐的叶子间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风。林越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摞书从行李箱里搬出来,一本本往桌肚里码。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张床铺空了三张,靠门那张上铺甚至还没铺凉席。他选了靠窗的下铺,床单已经铺好了,浅灰色的,角角落落捋得没有一丝褶。蚊帐挂到一半,他嫌热,先撂下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的声音。
林越下意识抬头。
一个人影从门口跳进来,带起一阵风。那男生个子很高,晒成麦色的皮肤,额发被汗湿成几缕贴在脑门上,肩上甩着一个黑色运动包,整个人像是从太阳底下直接冲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那种明亮的、灼热的光。
"你好啊!"
那人咧嘴冲他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着,语气又响又脆:"以后四年多多关照!兄弟你哪个专业的?我经管的,住隔壁303,刚才走错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包往林越对面的上铺床板上一甩,整个人跟着跳了一下,像是刚打完一场球还没收住那股劲。
林越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本《经济学原理》,仰头看着他。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贺闻朝的脸——额发汗湿着,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稍微高一点,有一种……说不出的歪斜的明朗。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光打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很短的一小片。
"你好。"林越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点。
贺闻朝已经转身打量起宿舍来,探着脑袋看阳台门能不能打开,又回头冲他说:"你也是经管二班?,我看了分班表,咱俩一个班!"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亮了亮屏幕,"我刚才在楼下公告栏拍的分班明细,你看——"屏幕上一张模糊的课表照片,他手指戳着"经管二班"那一行,"咱俩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加个微信?"
林越站起来,把书放在桌上,报了自己的号码。贺闻朝噼里啪啦打字存好,抬头又笑了一下:"我叫贺闻朝。你呢?"
"林越。"
"林越——"贺闻朝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行,记住了。你东西收拾完没?收拾完待会儿一起吃饭去?"
"还没。"
"那我等你。"贺闻朝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对面下铺的床板上,两条长腿伸出来,踩着地,开始刷手机。他坐得很随便,后背靠着床架,膝盖一晃一晃的,像整个房间对他来说没有半点陌生感。
林越转过身去继续整理箱子。他把最后几本书码进桌肚,又站起来把蚊帐重新挂好。贺闻朝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自己是本地人但家离得远懒得回去住、说这学校宿舍条件比他想的好一点起码有空调、说他刚才在楼下碰到一个学长告诉他食堂三楼的小炒不错。林越"嗯"一声,偶尔"哦"一声,手上没停。
挂好蚊帐之后他站在床边,把被角又捋了一下。热风从窗户灌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他听到贺闻朝在背后打了个哈欠,很响的一声,像只晒太阳的猫。
林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记住了那个哈欠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贺闻朝从床上弹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跟我去球场,你帮我占座就行。今晚有院队训练,我带你看哥打两场,保准不亏。"他说着已经顺手拿了林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我东西还没收完",但贺闻朝已经把外套扔回来了:"穿上,晚上凉。"他接住外套的时候,衣料上沾了一点贺闻朝手上的温度——可能是刚才那一拍肩留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手心太热了。
"……走吧。"林越说。
篮球场在宿舍楼后面,水泥地面被晒了一天还在往外散着余温。场边的台阶上坐了几个人,都是来看训练的。贺闻朝把他安排在靠中间的位置,说"你坐这儿看得清楚",然后自己跳下台阶跑进球场,远远冲他比了个"OK"。
林越坐在水泥台阶上,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场上已经开始热身了,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喊"这边"、"传"。他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上是家里发来的消息——"到学校了吗?一切顺利吧?"他回了个"到了,挺好的",刚按完发送键,余光里一道影子晃过去。
是贺闻朝。他在场上跑动的姿势很放得开,步子大,抬臂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球衣动起来。他接到球,侧身晃过一个防守的,起跳、出手——球进了。他落地的时候朝林越这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看见没"。
林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开始认真看球。
训练到第二轮的时候场上的节奏快了起来。林越正盯着球在几个人之间传导,眼前忽然一花——那球不知被谁拍偏了方向,以一个极陡的弧线朝他直直地砸过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挡,鼻梁上就"砰"地一声,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猛地涌上来。
周围有人"哎"了一声。
林越低头,看见自己白色T恤的前襟上溅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点。更多的血正从鼻腔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腿上那件校服外套上,洇成深色的圆。
他听到急促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然后是蹲下来的声音。
"别动仰着头。"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颈。掌心很烫,指腹上有些粗糙的薄茧,力道很轻但压得稳,把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上提了提。林越被迫仰起脸,鼻血倒流进喉咙里,腥咸的味道漫上来。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小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还有贺闻朝下巴的轮廓——他蹲在他面前,凑得很近,眉头皱着。
"纸巾纸巾——谁有纸巾——"贺闻朝朝旁边喊,声音比刚才在球场上喊"传球"的时候低了好几个度。有人递过来一包皱巴巴的纸巾,他抽了两张,一只手还按着林越的后颈,另一只手把纸巾堵到他鼻子下面。
"按着,"他说,"别松手。"
林越接过纸巾按住鼻翼,仰着脸。他觉得自己的后颈被那只手掌烫得发麻,贺闻朝袖口蹭过他耳朵,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很淡的一种青柠味。
"你晕不晕?"贺闻朝问。
林越摇头。嘴里含着血,说不出话。
"那行,走,去医务室。"贺闻朝把他扶起来,一只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没有放,"你能走吗?"
林越点头。他其实觉得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晕血。是因为那只手。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拇指贴着他颈椎的骨头,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往里渗,渗到很深的地方。
两个人走出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贺闻朝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他的手掌还搭在林越后颈上,一路从球场走到校医院门口才松开。
"到了,"贺闻朝说,"你进去坐,我帮你挂号。"
他松开手的时候,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接触到傍晚微凉的空气,林越甚至打了个很轻的颤。
校医让林越坐在椅子上填病历。他按着鼻子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张新的。贺闻朝站在他旁边,探着脑袋看表格,忽然替他说:"他以前有没有鼻窦炎?"林越愣了一下,摇头。贺闻朝又问:"凝血功能障碍呢?小时候流过鼻血没?"校医抬眼看了看他:"你是他什么人?"
"室友,"贺闻朝说,"刚认识,今天才第一天。"
他说"第一天"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越低头填表,笔尖在"既往病史"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填了"无"。
校医处理完鼻子,让他再坐十分钟观察。贺闻朝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医务室的日光灯是那种偏冷的白色,打在贺闻朝脸上,林越注意到他左边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晒痕,可能是打球的时候戴了什么护具留下的。
"你刚才吓死我了,"贺闻朝说,"球飞过去那一下我都没看清,就听见'咚'一声,然后你脸上全是血。"
"没事。"
"什么没事,鼻梁骨要是断了要手术的。"贺闻朝说着忽然笑了,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不过你刚才那样仰着头,还挺好笑的,像只——"他比划了一下,"——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林越看着他笑的样子,鼻子里的棉球塞得他说话含混,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走吧,回宿舍,"贺闻朝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晚饭我帮你带,你吃什么?"
"随便。"
"那不行,随便最难办了。你吃辣不?我无辣不欢。"
"能吃一点。"
"那行,我带你练——"
两个人走出校医务室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贺闻朝走两步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蹦出去又滚回来。他忽然说:"对了,刚看你课表了,你也经管二课?"
"嗯。"
"缘分啊兄弟!"贺闻朝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没收住,林越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子里的棉球差点掉出来。
贺闻朝又赶紧伸手扶了他一下:"哎对不起对不起——"
林越稳住步子,说"没事"。他鼻子里塞着棉球,说话瓮声瓮气的,但他那一声"嗯"说得很清楚。
当晚九点多,宿舍门被敲响了。林越刚洗完脸,鼻梁上还贴着校医给的一小块胶布。他去开门,贺闻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汽水,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刚从楼下小卖部冰柜里拿的。
"来,庆祝开学第一天,"贺闻朝举了举瓶子,"也庆祝咱俩这'过命的交情'。"
他走进来坐到林越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越在他旁边坐下来,床板微微往下陷了陷。贺闻朝拧开一瓶汽水递给他,瓶盖已经"啵"一声弹开了,汽水的气泡往上涌。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橘子的甜味。
贺闻朝翘着腿,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以后食堂一起啊,我带你认路,哪家好吃哪家坑人我都打听清楚了。"
"好。"
"你打游戏吗?LOL?"
"不太会。"
"没事我教你,我打野贼溜。"
"……好。"
宿舍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走廊里别的新生还在吵吵闹闹地搬东西,有人喊着"这个床板怎么有灰"、"你拖把借我一下"。这些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贺闻朝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放在桌上:"走了,明天军训别迟到,听说教官贼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冲林越竖了个拇指——大拇指翘着,晃了晃,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越坐在床沿上,把桌上那个空汽水瓶拿起来。瓶身还是冰凉的,水珠顺着玻璃壁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水渍。他用拇指在瓶身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水汽聚在指纹的纹路里,亮晶晶的。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鼻子上还贴着胶布,那股青柠味的洗衣粉味道好像还沾在衣服上。窗外蝉鸣已经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是开学的第一天。
他记住了那个空汽水瓶上他按的指印,记住了贺闻朝竖拇指的手势。也记住了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的温度——烫的,稳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像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替他想了。
他闭上眼睛。
一个"慢一点"的故事。
慢到一个人用十一年才敢说出"我喜欢你",
慢到另一个人用十一年才听懂那句话。
林越爱得很安静,安静到像水一样浸透了每一个日常的缝隙。
贺闻朝知道得太晚,晚到要用三年去追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但幸运的是,那条围裙还在,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那张写着"兄弟一辈子"的照片,
终于有人翻到背面写了新的字。
愿读完这个故事的你,
不必等那么久,才听懂那个人的"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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