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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虹筱 ...

  •   邵振池的协议送到客栈时,左菱正趴在桌上给舅舅容海写信。信写了一半,墨迹还没干,巴图就把一封厚厚的信封放在了她的手边。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钤着一方殷红的火漆印,邵记的徽号——一只展翅的鹤。

      左菱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协议书是邵振池亲笔写的,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乌黑发亮。条款列得详细,从皮货的品级标准到运输路线的责任划分,从价格波动的应对机制到违约赔偿的比例,甚至连皮货在运输途中遇到暴雨暴雪的损失分担都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左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她放下协议,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邵振池,不愧是江南第一商号的少东家。协议写得滴水不漏,字面上公平合理,但细细琢磨,每一条都微微偏向他那一边。比如价格定死之后,若是市价大涨,他稳赚;若是市价大跌,他只承担三成损失,剩下七成由供货方兜底。再比如南北商路的共享条款,他的商路写得清清楚楚,可他的商路使用权却加了一堆前提条件,什么时候能共享受限、什么时候不能共享,全由他说了算。

      这样的协议拿给别人看,十个有九个会觉得邵公子大方。因为字面上的分成比例、价格条款确实比市面上任何一家商号都要优厚。

      可左菱偏偏是那第十个。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给邵振池写回信。她不是直接修改条款,而是一条一条地列出“建议”,每条建议都附上了理由——用的是邵振池自己写的条款里的逻辑。你不是说公平合理吗?那我就用你的公平尺来量你的条款,让你自己看看哪里不公平。

      比如风险分担条款,她写道:“邵公子既言公平合作,则风险应共担共承,岂有市价大跌时供货方独担七成之理?建议改为五五分担,与利润分成比例一致,方为公平。”

      比如商路共享条款,她写道:“共享二字,贵在互惠。邵记商路何时可用何时不可用,不应由单方裁量。建议设立共同决策机制,双方协商一致方可调整共享范围,以确保彼此利益均不受损。”

      每一条都在商言商,不卑不亢,不夹带情绪,只在信的最末尾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邵公子的络腮胡子手下功夫虽差,但办事利索,烦请替我道声谢。没有他那一闹,你我今日未必能坐在这里写字。”

      写完信,她让容家伙计将信送到邵记,自己则带着巴图去了码头,继续清点商队的货物。

      邵振池收到回信时正在用晚膳。他边吃边看,看着看着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读到“建议改为五五分担”时皱了皱眉,读到“设立共同决策机制”时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读到末尾那句关于络腮胡子的调侃时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的表情变成了哭笑不得。

      “她这是在跟我谈判还是在教我做生意?”他把信扔给身边的账房先生,“你看看。”

      账房先生看完,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公子,这姑娘说的……句句在理。咱们那条风险分担条款,确实是偏了些。”

      “我故意写偏的。”邵振池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狮子头,“就是想看看她能不能看出来。”

      “看出来不说,还一条一条驳回来,驳得您无话可说。”账房先生苦笑,“这份本事,老朽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没见过几个。”

      邵振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甘,几分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他把碗一推站起身来。

      “备笔墨。我今天就给她重新拟一份。”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封我一封地通信,整整谈了六天。六天里左菱没去邵记,邵振池也没来客栈,全靠书信往来。每封信都是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眼的推敲能写满三页纸,有时候又在某一条上不谋而合省去了所有争论。送信的小厮一天要跑七八趟,跑得腿都细了一圈。

      第七天,最终版的协议终于敲定。左菱在客栈正厅里摆了一桌酒,请邵振池赴宴签协议。邵振池准时登门,这回没带他那群前呼后拥的随从,只带了一个老账房和一个提食盒的小厮。

      “我自己带了菜。”邵振池让账房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精致的扬州名菜——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文思豆腐、大煮干丝,“客栈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

      左菱也不客气,让人摆了碗筷,两人对坐而食。

      酒过三巡,协议签完,邵振池放下笔,忽然问了一句和生意无关的话。

      “左菱,你今年十五了?”

      “嗯。”

      “我十六岁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到现在五年了。这五年里,和我谈过生意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让我改条款改到第六版的人。”

      左菱夹了一筷子干丝,不紧不慢地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遇到能让你改的人。”

      邵振池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额角那道疤映得格外分明。他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话:“你额头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左菱的筷子顿了一下。

      气氛忽然凝固了。巴图在一旁端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连邵振池身后的老账房都感觉到了那股陡然升起的不自在。

      “小时候摔的。”左菱把干丝塞进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邵振池知道她在撒谎。一个能在谈判桌上把他逼得节节败退的人,不可能因为小时候摔一跤就留下那样一道疤。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给左菱斟了一杯酒,换了个话题:“你这趟来江南,不会只是为了卖皮货吧?”

      左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邵振池便当她是默认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忽然说了一句让左菱意外的话。

      “如果你想对付高家,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左菱抬眼看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邵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邵振池语气轻松,好像在聊今天的菜好不好吃,“邵家虽然是二皇子的钱袋子,但我邵振池不是谁的附庸。二皇子在江南的生意,我帮他打理了三年。钱庄、当铺、漕运、盐引——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这三年里翻了倍。但他胃口越来越大,前几个月他派人来传话,说要在江南另起炉灶,自己开一家商号,绕开邵家直接和山西帮做生意。说白了,是觉得邵家赚得太多了,想甩了我。”

      左菱端着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信?你邵家和二皇子是利益共同体,打断骨头连着筋。”

      “利益共同体不假,但那是和我爹那时候的事。”邵振池的笑变得有些冷,“我爹讲情面,我不讲。他想绕开我,我就让他知道,江南这块地盘,没有邵家点头,谁也做不成。你和你背后的容家,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左菱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东西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邵振池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二皇子如果在江南另起炉灶失败,就只能回头继续靠邵家,到那时候,条件我来开。第二,容家是皇商,根基深厚,和容家合作对我邵家百利无一害。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左菱,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你这个对手,我不想当敌人。和你合伙做生意已经这么费劲了,要是和你做敌人,我得折寿。”

      左菱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邵公子倒是坦诚。”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邵振池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左菱面前,“这是见面礼。二皇子在江南三处钱庄的暗账,都是他瞒着朝廷私放高利贷的凭证。你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留着,就当是我对你的诚意。”

      左菱拿起册子翻了翻,目光越翻越沉。这里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放贷对象、金额、利息、还款期限,甚至还有几笔逼死人命的记录。这些证据若是落到御史台手里,二皇子轻则被罚俸削爵,重则——

      但她没有被情绪冲昏头脑。她合上册子,看着邵振池,目光平静而清醒。

      “你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无非是想借容家的力制衡二皇子,同时利用新安旗的货源压低邵记的成本,一石二鸟。邵公子,咱们之间不必说那些场面话。你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我把我的货供好。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邵振池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左菱,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哄的人。”他笑得眼角都出了细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相信我是真心的。”

      左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邵振池走的时候已是深夜。左菱送他到客栈门口,他上马前回过头来,借着灯笼的光看了她一眼。

      “左菱,你要是哪天不想做生意了,来扬州找我。邵记总号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然后他策马而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场州深秋的夜色里。

      巴图站在左菱身后,用草原话低声问了一句:“这个邵公子,可信吗?”

      左菱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马蹄声,目光深沉如夜色下的江水。

      “暂时可信。”她说,“但永远不要把所有的货都放在一匹马上。”

      她在江南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把容家的商路和新安旗的货运转接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又跟着容海去了杭州和扬州的分号,把江南商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邵振池隔三差五就派人送点东西来——有时是一盒扬州点心,有时是一匹新到的蜀锦,有时只是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最近江南商界的消息,末尾总要加一句“此消息或许有用,不用谢”。

      左菱每次收到都只看一眼便丢在一旁,但巴图发现,那些便条上的消息她全都记住了。

      临行前夜,她在容家老宅的书房里和外祖父谈了很久。容老太爷把容家在京师的关系网一一说给她听——哪些朝臣和容家有交情,哪些太监收过容家的好处,哪些衙门里的胥吏是容家的眼线。老人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几十年前的人名地名信手拈来,说到要紧处还会压低声响,像是怕隔墙有耳。

      “菱儿,你母亲当年嫁入晋阳侯府,是我做的主。”容老太爷说到最后,声音忽然哽住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我以为侯门深似海,至少能护她周全。谁知道……害死她的,恰恰是这侯门。我容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但三代皇商,在京师也不是没有根基。你若是要为你母亲讨公道,容家全力支持。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左菱握住老人的手,没有说话。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左菱带着商队启程北归。容海一路送到苏州城外三十里的运河渡口,临别时又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是你外祖父让我给你的。他说,草原上冷,多带些厚衣裳。”

      左菱接过包袱,没有打开,但她知道里面绝不只是厚衣裳。她朝舅舅行了个草原上的礼,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向北而去。

      商队走出很远之后,左菱在马上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几件厚衣裳,但衣裳底下压着一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面额都是一千两的,粗略一数至少有两万两。匣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老颤抖,一看就是外祖父的手笔——

      “这是你母亲的嫁妆,本该留给你的。拿去做你想做的事。”

      左菱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将匣子仔细收好。她抬起头,江南的青山绿水已经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是辽阔的北方大地。

      这趟江南之行,她收获的远不止是邵家的合作契约和那些皮货生意的利润。她拿到了二皇子的罪证,摸清了江南商界的水深水浅,确认了容家这个坚实后盾。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自己的路。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得多。商队轻车熟路,半个月便回到了草原。踏上新安旗地界的那一刻,左菱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的空气——那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布赫夫人在部落门口等她。她看见商队满载而归的驮马,看见左菱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兴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来就好。去吧,你的赤云都胖了一圈了,再不去骑骑它,它就不认识你了。”

      左菱笑着跑向马圈。

      暮色中,赤云见到她时仰头长嘶,蹄子不停地刨着地面。左菱翻身上马,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疾驰,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透了才勒住缰绳。

      她跳下马,忽然看见布赫夫人还站在部落门口,远远地看着她。那个高大的身影被篝火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灯塔。

      左菱牵着马走过去,忽然伸手抱住了布赫夫人。

      布赫夫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这辈子不习惯被人抱,也不习惯抱别人。可她低头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的女孩,没有推开,只是不太自在地拍了拍左菱的脑袋,动作生硬却透着笨拙的温柔。

      “做什么?都十五岁的人了。”

      “没什么。”左菱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您。”

      布赫夫人没有再说话,任由她抱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了,回去吃饭。其其格给你留了羊腿。”

      那天晚上,左菱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打开从江南带回来的木匣子,把里面的银票、二皇子的罪证和邵振池的协议一份一份地摆在面前。然后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些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晋阳侯府、安远侯府、高贵妃的信息。

      十年了。

      从六岁到十五岁,她在草原上活下来了,长大了,变强了。她有新安旗做后盾,有容家做支撑,有邵振池的罪证当筹码。

      可她还需要更多。

      她还需要一支能在黑暗中行走的队伍,一个能替她收集情报、执行暗杀、铲除障碍的利器。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杀人又懂情报、既是刀又是眼睛的人。

      这种人,草原上没有。关内也许有,但需要运气。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帐篷外传来值夜哨兵换岗的低语声,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几声零星的狼嚎。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帐外忽然传来巴图警惕的低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响,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左菱翻身而起,抓起枕边的短刀冲了出去。

      月光下,巴图和三个哨兵围住了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的长剑撑着地面,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新伤,血肉翻卷,狰狞可怖。

      是个年轻女子。

      “别动手。”那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甘的狠劲,“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巴图的刀没有离开她的脖子。

      “找一个……从京都来的汉人女孩。”她艰难地说,“听说她在新安旗。听说她收留无家可归的人。”

      左菱拨开巴图,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跪着的女人脸上。四目相对,左菱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和她六岁那年从乱葬岗被救起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你是谁?”

      “我叫虹筱。”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了一下,“杀手盟的。我爹是杀手盟盟主。他死了,被人杀了。仇家在追杀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你找那个汉人女孩做什么?”

      “我要跟她做个交易。我替她杀人,她帮我活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上半空,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所有人都看着左菱,等她开口。

      左菱看着虹筱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虹筱满是血污的手。

      “你找对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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