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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欣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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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筱在帐篷里昏睡了整整两天。
其其格给她清洗伤口时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最深的在左肋,刀口足有三寸长,再偏半寸就伤到内脏了。脸上那道新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化脓,其其格用小刀剔掉腐肉时,虹筱在昏睡中硬是一声没吭。
“这姑娘命硬。”其其格缝完最后一针,用沾了烈酒的布巾擦干净虹筱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那张原本应该很清秀的脸,“搁旁人身上,随便哪道伤都够死一回的了。”
左菱坐在帐篷角落里,把玩着虹筱那把长剑。
剑是好剑。剑身窄而薄,韧性极好,弯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都不会折断。剑刃上有一层极细的云纹,是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这样的剑,绝不是普通杀手使得起的。剑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虹”字,字迹娟秀,和剑身上那些杀人留下的细小缺口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第三天清晨,虹筱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在哪儿,不是问谁救了她,而是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剑。摸了个空,她整个人像受惊的豹子一样弹坐起来,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着牙没有躺回去,目光凌厉地扫向帐篷里唯一的人。
左菱坐在她对面,腿上横放着那把长剑。
“你的剑在这儿。”左菱用草原话说,然后把剑平放在地上,往虹筱那边推了一寸,“我没动它,只是帮你擦干净了上面的血。”
虹筱的目光在左菱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抓起剑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失血过多,身体还远远没有恢复。
“你就是那个汉人女孩?”虹筱问。她的声音很哑,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左菱点了点头。
“年龄看着不大。”
“十五。”
虹筱扯了扯嘴角,分不清是笑还是嘲讽:“十五岁,住在草原部落里,半夜听到动静能提着刀冲出来,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杀手面不改色。你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左菱把一碗温热的马奶推到她面前,“没有家的人。”
虹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马奶一口喝干,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把碗放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警惕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直来直往的坦率。
“我欠你一条命。”她说,“杀手盟的规矩,欠命还命。你要杀谁,我替你去杀。”
“我没说要你替我去杀人。”
“那你为什么救我?”
左菱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远处传来羊群的咩咩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一派安宁祥和。
“你爹是被谁杀的?”
虹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她低下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但左菱看得见她握剑的手在发抖——那不是失血过多的虚弱,而是恨。
“安远侯。”虹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爹接了一单生意,去刺杀安远侯。出发前被人出卖了,安远侯提前设了埋伏。我爹带了二十个人去,回来的只有我一个。”
“出卖他的人是谁?”
“杀手盟的二当家,我爹的拜把兄弟。”虹筱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和她脸上那道新伤混在一起,“他收了安远侯的银子,在出发前夜往我爹的酒里下了软骨散。二十个兄弟,个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我爹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七支箭,跪在地上,面朝着我的方向。”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左菱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不习惯在人前哭的。
左菱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二当家现在在哪?”
“还在杀手盟。我爹死了,他就是盟主。”虹筱冷笑了一声,“我活着逃出来,他怕我报仇,派了三拨人追杀我。我杀了两拨,第三拨太多,我撑不住,就往北跑。听说草原上有个新安旗,新安旗有个汉人女孩,专门收留走投无路的人。”
左菱微微挑眉:“听谁说的?”
“关内商道上都在传。说新安旗的皮毛生意做得好,背后有个汉人丫头在掌舵,连邵家的邵振池都在她手里吃了瘪。”虹筱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惊讶,“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左菱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说要替我去杀人,你觉得我有什么仇人需要你帮我去杀?”
虹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浑身是伤的杀手虽然虚弱,但目光依然毒辣——那是从小被训练出来观察猎物弱点的目光。她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你身上有杀气。”虹筱说,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那种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杀气。是被刻进骨头里的、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同一件事的杀气。你心里有仇人,而且不止一个。”
左菱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风从草原上吹来,吹得门帘猎猎作响。阳光在帐内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微尘在光中缓缓浮动。
“我有仇人。”左菱终于开口了,“但你现在的状态,连只鸡都杀不了,怎么替我杀人?”
虹筱的脸涨红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左菱一只手按回褥子上。
“躺好。其其格缝你那道刀口缝了小半个时辰,你要是把线绷断了,她得骂我。”
左菱站起身,把搁在一旁的马奶壶提到她手边。
“你想报仇,我也想报仇。但一个人去送死不叫报仇,叫自尽。你先养伤,把命养回来,然后我们再谈。”
“再谈?”虹筱被按在褥子里动弹不得,眼神却不服输,直直地瞪着她,“你以为我是为了跟你谈条件才来找你的?我说了,欠命还命。你救我一命,我替你杀一个人。不欠不拖,公平交易。”
左菱弯下腰,把脸凑近虹筱,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虹筱下意识想往后仰,却被褥子挡住了退路。
“你要是真想还我这条命,就别急着去送死。”左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爹被人出卖,死了。你要是也死了,你爹的仇谁来报?指望老天爷吗?”
虹筱不说话了。
她咬着嘴唇,盯着左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让她反胃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有的只是一种同样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懂的东西——冷静的、不肯熄灭的恨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虹筱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左菱直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活着就是为了讨债的人。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告诉你我的故事。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她掀帘出去了。
虹筱躺在褥子上,望着帐顶那个圆形的天窗,很久没有动。阳光从天窗里落下来,照在她脸上那道刚缝好的伤疤上,微微发痒。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怜悯,不是利用,而是被当成一个对等的人。
帐篷外面传来那个汉人女孩和草原汉子说话的声音,她听不太懂草原话,但她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沉静。
那不是十五岁该有的沉静。
那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起来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债。
虹筱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痊愈。
这一个月里,她见识了左菱在新安旗的地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部落里不是首领,但所有人——包括那些比她年长两轮的汉子——跟她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份尊重。不是因为她是布赫夫人的义女,而是因为她确实替部落做了事。她重新规划的牧场轮换让羊羔存活率翻了一倍,她打通江南商路让部落的皮货收入涨了三倍,她在王庭秋猎上的表现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知道了新安旗有个汉人义女叫阿茹娜。
虹筱还发现,左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她的刀法是草原上的实用路数,没有花架子,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陪她练刀的是那个叫巴图的壮汉,有时候刀练完了还要摔跤,经常摔得浑身青紫,晚上其其格给她擦药时嘶嘶地抽冷气,第二天照练不误。
“她一直这样吗?”虹筱问其其格。
“从来的那年就是这样。”其其格一边缝衣裳一边说,“你是没见过她七岁那年冬天。暴风雪里赶着羊群走了七天七夜,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冻伤,手指肿得像萝卜,硬是一只羊都没丢。布赫夫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把她当成孩子看待。”
虹筱望着远处和巴图对练的左菱,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后,虹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上那道疤拆了线,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没写完的符咒。
那天傍晚,左菱把她叫到了部落外面的河滩边。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暮色四合,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染得一整片草海都是金红色的。
走到一处无人的缓坡上,左菱勒住了马。她从马鞍旁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虹筱,然后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开口了。
“你说你欠我一条命。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欠的这条命,将来要用在什么地方。”
虹筱没有接水囊,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左菱开始讲述。
她用了一种虹筱从没听过的语气——平静,太平静了。就像一个走过远路的人坐了下来,开始叙述这一路上的见闻,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是陈述。
她讲了自己六岁那年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着父亲把毒药递给母亲。
她讲了母亲倒地时无声地说出那两个字——“快逃”。
她讲了假山旁磕破头的假失忆,偏院里整整一年与虫蚁老鼠争食的日子。
她讲了庶妹左瑶把她推进冰湖、岸上丫鬟婆子们笑着看她往下沉的那一瞬间。
她讲了被扔在乱葬岗上面对野狼时的绝望。
然后她停了下来。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草原上起了风,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虹筱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你的仇人是谁?”
“父亲左衡,现在应该已经是安远侯高家的乘龙快婿了。继母高氏,高贵妃的妹妹。庶妹左瑶,从小就恨不得我死。这些人,每一个都踩着我和我母亲的血上位。”
虹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是杀手,从小见惯了刀光血影,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个人把自己的过去像剥洋葱一样剥开,每一层都血淋淋的,剥的人却面不改色。
“你今年十五岁。”虹筱说,“你忍了快十年。”
“九年零十个月。”左菱纠正她。
虹筱沉默了。
“现在你知道我的底细了。”左菱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炯炯发亮,“你要是后悔刚才说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会给你一匹马和足够的干粮,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杀手盟的仇你自己报,二当家你自己杀。你和我,各走各路。”
虹筱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走到左菱的马前,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额角带疤的女孩。
“你觉得我会走?”
“我不知道。但你刚才说欠命还命,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知道,你要还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群人的命,甚至可能更多,你还得起吗?”
虹筱忽然笑了。
那是她到草原之后的第一个笑容。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让她原本清秀的脸变得有些凌厉,却又莫名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决绝。
“巧了。”她把腰间的长剑连鞘拔出来,剑尖插入草地,单膝跪了下去,“我虹筱这辈子最想杀的人,都姓高。安远侯姓高。你继母姓高。高贵妃也姓高。咱们的目标重合度很高,省得我另外再找方向了。”
左菱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翻身下马,面对面站在虹筱面前。
“起来。草原上不兴跪。”
虹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左菱伸出手:“那就不说虚的了。咱们这笔账,先算安远侯,再算高家剩下的,至于其他的。一步一步来。每杀一个,算我还你一笔。”
左菱低头看了看她伸出的手,抬手握住了。
不是击掌,不是握手,而是两个人同时用力,手臂交错握住对方的小臂——那是草原上歃血为盟的姿势。
“我替你杀高家的人,你帮我活下去。”虹筱说,“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一言为定。”
那晚回到部落后,左菱在自己帐篷里多铺了一张褥子。虹筱没有客气,把长剑搁在枕头底下,裹着羊皮被子躺了下来。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左菱。”虹筱忽然开口。
“嗯?”
“我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他最欣赏能忍的人。他常说,杀人只需要一瞬,但等杀人的时机需要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大多数人等不了,所以大多数杀手都死得早。”
左菱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虹筱模糊的轮廓。
“你等了九年零十个月。”虹筱也侧过身,和她面对面,“草原上的人说你聪明,江南姓邵的说你厉害,布赫夫人收你当义女。他们看到的都是你现在的样子。可我看的是那个在偏院里装傻的六岁女孩。她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因为她骗过了所有人,而是因为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撑了那么久,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放弃。”
她顿了顿。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
左菱没有说话。她平躺回去,望着漆黑的帐顶,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母亲。
她梦见了一只鹰。那只鹰从草原上展翅飞起,飞过雪山,飞过大漠,飞过重重关隘,飞过京都的城墙,落在晋阳侯府门前那棵海棠树上。满树繁花,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