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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不打不相识 ...

  •   十五岁那年春天,左菱第一次独自下江南。

      说是独自,其实也不尽然。布赫夫人拨了六个骑兵护送她,外加新安旗商队的二十匹驮马和四个赶马人。商队驮着草原上最好的皮货——羊皮、狐皮、狼皮,还有一小批珍贵的雪豹皮,是布赫夫人攒了两年的存货,专程让左菱带去江南试水高端市场。

      临走前,布赫夫人把她叫到帐篷里,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缝的,上面镶着几颗绿松石,刀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左菱拔刀出鞘,刀刃薄而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蓝光。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布赫夫人说,“当年大汗想娶我,我没答应,他就送了这把刀。他说,布赫,你不愿做我的女人,就做我的刀。我收下了刀,没做他的女人,也没做他的刀。我做了我自己。”

      她把匕首塞进左菱手里。

      “你也要做你自己。”

      左菱握紧刀柄,感受到上面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她跪下给布赫夫人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从草原到江南,商队走了将近一个月。先是穿越大半个草原,出关进入中原,然后沿着运河南下,过徐州、扬州,最终抵达苏州。这一路上,左菱把舅舅容海在信中描写的每一个城镇、每一处税关、每一条水路都和眼前实景一一对应,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所有关键节点。

      苏州比左菱想象中更加繁华。码头上桅杆如林,河面上画舫如织,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和碧螺春的香气。这和草原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截然不同,却又自有一种她并不陌生的精致——母亲生前描摹过无数次的那种属于江南的繁盛与旖旎,她终于亲眼看到了。

      容海在码头迎接她。

      五年不见,舅舅胖了一圈,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一见到她就红了眼眶。他拉着左菱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嘴唇抖了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长这么大了。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左菱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已经很久不主动提起母亲了。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份记忆被压得太深,深到一提就会疼。

      容家在苏州的宅子是座三进的大院,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外祖父容老太爷已经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太方便,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等了她许久。左菱进门时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她很久,然后招手让她走近些,枯瘦的手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抚过她额角那道疤。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老人的声音沙哑,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你母亲的事……我们容家当年没能护住她,是容家对不起她。”

      左菱握住外祖父的手,摇了摇头:“不怪外祖父。母亲的仇,我自己会报。”

      容老太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混杂着心疼、骄傲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先不说这些。你难得回来,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今晚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那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容海的一双儿女围着左菱叽叽喳喳地问草原上的事,容海的妻子王氏不停地给左菱夹菜,说她太瘦了得多吃点。左菱被这份久违的亲情包裹着,心里暖洋洋的,却又觉得有一丝不真实——这种寻常人家的温暖,她曾经也有过,后来被一碗毒药全部夺走了。

      在苏州歇了两天之后,左菱开始办正事。容海带着她见了容家商行的几个大掌柜,详细介绍了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生意。容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不仅在苏州有根基,在杭州、扬州、南京都有分号,甚至还把手伸到了两广和川蜀。但容家的主要精力一直放在关内,对草原乃至整个北方的商路涉足不深。

      “往年北边的生意都是被山西帮和徽帮把持着。”容海展开一张舆图,指着上面的几座关隘,“从张家口出关到草原,沿途的税关、驿站、马帮,全是他们的人。咱们容家虽然是皇商,但手伸不过去。上回帮你打通新安旗的皮货直销,已经得罪了好几个山西帮的老字号,有人在背后放话,要给容家点颜色看看。”

      左菱看着舆图,目光沿着那条从苏州到京师的商路缓缓移动。

      “谁放的狠话?”

      “放话的人多了。”容海苦笑着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地名,“最难缠的在这——扬州。邵家。”

      邵家是江南第一富商,世代经营盐铁粮食,家底雄厚,朝中又有靠山。邵家的家主邵老爷子年事已高,近年来生意上的事大多交给了独子邵振池打理。这个邵振池年纪轻轻却手腕狠辣,据说十六岁就逼得三个老字号商户倾家荡产,十八岁吞并了扬州半城的钱庄,人称“邵半城”。

      “新安旗的皮货走江南这条线,暂时还没有和邵家有直接冲突。”容海说,“但上个月邵家忽然放出风声,说要进军皮毛生意,还要在扬州新开一家皮货行。我看他们是有意要吞下这块肥肉。”

      左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他们从哪进的货?”

      “山西帮从辽东收的皮子,走山海关进关,先到京师再分销南下。成本比咱们高,但他们量大,价格压得很低。”

      “走京师绕了一个大弯子。”左菱放下茶盏,“咱们的货从草原直接南下,路程比他们短一半,皮子质量也好。只要能把商路打通,价格上完全可以压过他们。”

      “问题是邵家不光是商人。”容海的声音沉了沉,“邵家背后站的是二皇子。”

      左菱的目光微微一闪。

      二皇子。高贵妃的亲儿子。那个女人的儿子。

      “邵家每年给二皇子进贡的银子不下二十万两,是二皇子在江南的钱袋子。”容海叹了口气,“正因为有这层关系,邵家在江南横着走,没有人敢惹。”

      左菱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茶汤微微荡着涟漪。可她眼里没有这些,她眼里是一盘大棋。

      “舅舅,过两天我去扬州。”左菱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先探探邵家的底。”

      容海看着她,从那双酷似妹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笃定,像猎人确定了猎物的位置之后,不急不缓地开始往弓弦上搭箭。

      “你一个人去?”

      “带几个人就够了。”左菱笑了笑,“又不是去打架。”

      三天后,左菱带着巴图和两个新安旗的骑兵,外加一个容家伙计,轻装简从地到了扬州。

      扬州比苏州更热闹。运河上的船只首尾相接,码头上的挑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街两旁的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左菱穿着关内女子的衣裙,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发髻,走在街上和寻常的江南少女没什么两样。只是她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步伐沉稳,腰背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容家伙计把她领到了城中最繁华的东关街,指了指街角一座气派的三层楼宇:“那就是邵家的总号。”

      左菱抬头看了一眼。黑漆金字的大匾上写着“邵记”两个字,门前车水马龙,掌柜的站在门口迎来送往,排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家商号都大。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邵记对面的一座茶楼。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邵记的大门。左菱要了一壶碧螺春,一边喝一边观察邵记的进出货情况。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心里大致有了数——邵记的客流确实大,但货品种类繁杂,从皮毛到药材到粮食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就意味着什么都不精。

      她正盘算着下一步该从哪个环节切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过来,为首的是个骑白马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冷傲。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账房先生有保镖护卫,排场不小。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几个小商贩还弯腰行了个礼,嘴里喊着“邵公子”。

      邵振池。

      左菱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邵振池在邵记门口下了马,掌柜的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他点点头正要进门,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茶楼二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左菱没有躲。

      隔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她和邵振池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邵振池似乎愣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少女坐在茶楼上,用一种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不太寻常。

      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然后转身进了邵记。

      随从抬头朝茶楼二楼看了一眼,快步穿过街道,蹬蹬蹬上了楼。他走到左菱桌前,拱了拱手:“姑娘,我家公子说,姑娘若是想谈生意,不妨下楼到对面坐坐。坐在茶楼上隔着街看,终究看不出门道来。”

      左菱端着茶盏的手没停,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你家公子怎么知道我是来谈生意的?”

      “公子说,生面孔在茶楼上看邵记大门看了小半个时辰,不是踩点的小偷就是谈生意的对手。姑娘穿戴不俗,不像小偷。”

      左菱笑了。这个邵振池,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她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带着巴图等人下楼离去。

      随从回到邵记,把左菱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邵振池正在翻账本,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改日?”他挑了挑眉,“有意思。”

      “公子,要不要查查她的来历?”

      “查。”邵振池合上账本,“苏州容家前几天来了一批草原的皮货,听说带队的是个年轻姑娘。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她。容家的外孙女,晋阳侯府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嫡长女。”

      随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是已经……”

      “死了?”邵振池冷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死人。能从草原活着回来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让人盯紧了,看看她想做什么。”

      左菱回到客栈后,让容家伙计把带来的皮货样品整理好,准备第二天正式登门拜访邵记。她的计划很简单——与其躲着邵家,不如主动接触,看看这个邵振池到底是怎样的人。如果能谈合作最好,谈不成至少也能摸摸对方的底。

      可她没想到的是,邵振池根本没等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左菱带着巴图去码头清点商队的货物,刚到仓库门口就发现气氛不对劲。守仓库的容家伙计不见了,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左菱拔出了靴筒里的匕首。巴图和两个新安旗骑兵也同时拔了刀,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靠了上去。

      “别藏了,出来。”左菱站在仓库门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仓库里静了一瞬,然后火折子亮起,七八个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肩上扛着一捆新安旗的皮货。

      “小娘们耳朵够灵的。”络腮胡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批货我们邵公子看上了,让我们来搬走。识相的,让开。”

      左菱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捆皮货,那是新安旗最好的雪豹皮,一张就值上百两银子。

      “放下。”她说。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娘们,你怕是不知道这扬州城是谁的地盘。”络腮胡子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邵公子要的货,还没有拿不到的。你要是识相,现在走,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要是不识相——”

      “我说,放下。”左菱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络腮胡子的笑脸终于收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左菱一眼,然后朝身边一个瘦高个努了努嘴:“去,教教她规矩。”

      瘦高个狞笑着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左菱的肩膀。

      然后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左菱的动作快得像一条蛇。她侧身避开那只手的同时,左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肘猛击他的肋下,然后脚下使了个绊子。那瘦高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个呼吸。

      仓库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络腮胡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握紧了鬼头刀,声音沉了下来:“练家子?”

      左菱松开瘦高个的手腕,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没有回答络腮胡子的问题,而是朝身后看了一眼。巴图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仓库侧面,另外两个骑兵则堵住了仓库的后门。草原上的汉子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现在再说一遍。”左菱转回头,看着络腮胡子,“货,放下。人,滚。”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瘦高个,又看了看堵住前后门的几个草原汉子,最后咬了咬牙,把肩上的皮货扔在地上。

      “走。”他低喝一声,带着人从侧门溜了出去。走过左菱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邵公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等着。”

      左菱没有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雪豹皮,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回头对巴图说:“今晚在仓库加派人手,分两班轮值。”

      巴图点了点头,面露忧色:“阿茹娜,那个邵公子怕是真的不好惹。”

      “我知道。”左菱把雪豹皮放回货堆上,目光在黑暗中闪了闪,“但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是好惹的。”

      第二天一早,左菱没有像原计划那样登门拜访邵记。她在客栈里舒舒服服地吃了早饭,又去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扬州特产,回到客栈时已是正午。刚进门,店小二就迎上来,递上一封烫金请帖。

      “姑娘,邵记的人送来的,等了一上午了。”

      左菱接过请帖打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午时三刻,东关街邵记总号,恭候大驾。邵振池顿首。”

      她合上请帖,看了看天色,不急不缓地上了楼。店小二在身后赔着小心问:“姑娘,可要小的去回个话?”左菱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手,脚步不紧不慢,和昨晚在仓库里刀光剑影的模样判若两人。

      午时三刻,左菱准时出现在邵记总号门口。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头发梳成最简单的髻,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腰间佩了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的绿松石在她走动时微微闪着光,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那是布赫夫人给的,不能用银子衡量。

      邵振池在二楼的正厅等她。

      厅里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董其昌的真迹,角落里点着龙涎香。邵振池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看见左菱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算是示意她坐下。

      左菱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家的帐篷里。

      “左大小姐。”邵振池开门见山,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或者我应该叫你阿茹娜姑娘?容家的外孙女,新安旗布赫夫人的义女,晋阳侯府那个据说十年前就已经病故的嫡长女。你身上的身份太多了,我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一个称呼你。”

      左菱没有接他的茬,端起桌上的茶盏闻了闻,放下。

      “邵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既然知道我是谁,昨晚还让人去抢我的货,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容家,还是看不起新安旗?”

      邵振池的眉毛微微上挑。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昨晚的事摆到台面上来,连个弯都不拐。他轻轻摇了两下折扇,露出一个世家子弟标准的微笑。

      “昨晚的事是个误会。手下人自作主张,我已经教训过了。”

      “误会?”左菱也笑了,“三车皮货,二十匹驮马,带人连夜来搬,叫误会?邵公子,你若是想谈生意,就拿出谈生意的诚意来。你若是想抢,就拿出抢的本事来。既不谈又不抢,派几个混混半夜摸仓库,传出去丢的是你邵家的脸。”

      邵振池的扇子停住了。他看着左菱,目光里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他盯着她额头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是在衡量她的分量。

      “好,那就谈生意。”他把扇子一合搁在桌上,“容家从去年开始往江南运草原皮货,商路越铺越大。我邵家在江南做皮货生意三代了,你突然插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合规矩。我的条件是,新安旗的皮货进江南,由邵记独家经销。价格按市价走,不压价。条件是——你得把草原上的货源渠道共享给我,让我直接从源头拿货。”

      左菱听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独家经销没问题。但你得跟我签订长期的采购协议,保底收购,价格定死。更重要的是,你得拿出你的渠道来换——邵家的南北商路,我也要共享。”

      邵振池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想要我邵家的商路?”

      “不只是江南的。”左菱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你邵家在北方的商路,包括京师、山西、辽东,我全都要。你做中间人,我来供货,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邵振池几乎要笑了,“你凭什么?”

      “凭我的货比你好。”左菱不紧不慢地说,“你邵家现在的皮货从辽东走山海关,路上损耗三成,关税两道,到了江南成本比我从草原直运高一倍。我的货从草原南下,路短、损耗少、皮子质量好。你跟我合作,你的成本至少降三成,利润涨五成。就算五五分,你到手的银子也比现在多。”

      邵振池不说话了。

      他看着左菱,像是在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他见过很多谈生意的人——有咄咄逼人的,有唯唯诺诺的,有笑里藏刀的,有装腔作势的。但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她不是在谈生意,她是在布棋局。她早就把他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把他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然后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左大小姐,你这是把路都堵死了再和我谈条件。”

      左菱笑了:“邵公子这话说的。堵你路做什么?我是来开路的。草原的货南下,江南的货北上,咱们南北通吃,不好吗?”

      邵振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真心实意,和刚才那种世家公子的假笑完全不同。他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站起身来。

      “左菱,你要是男子,我现在就跟你结拜。”

      左菱端着茶盏,笑意不改:“女子就不能合伙做生意了?邵公子这想法,比我们草原上的人还落后。”

      邵振池愣了一下,继而大笑。

      “好。就冲你这句话,邵记和新安旗的生意,我做了。”

      他伸出手掌。

      左菱看了看他的手,伸手在上面拍了一下——不是关内生意人的拱手作揖,而是草原上的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邵振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左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欣赏、惊讶和一丝不甘混在一起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么聪明的脑袋,怎么长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过几天我让人把协议拟好送过去。”邵振池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派头,“不过话说在前头,江南的皮毛行当里不是只有我邵家一家。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小心半夜被人捅刀子。”

      “捅刀子的事,我有经验。”左菱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邵公子,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昨晚你那个络腮胡子的手下功夫太差了。下次要试我的深浅,换个能打的来。”

      邵振池的扇子停在半空中,目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愣了一瞬,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扇子展开摇了两下,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真是个妖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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