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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秋猎 ...

  •   入秋之后,草原上迎来了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盛事——秋猎大会。

      秋猎是大汗王庭主持的,各部首领带着族中精锐齐聚王庭草场,比骑射、比摔跤、比围猎。说是比试,实际上是各部展示实力的舞台。哪一部的年轻人拔了头筹,哪一部的首领说话就硬气。往年秋猎的风头大多被乌里旗和察哈旗抢去,新安旗虽然布赫夫人骁勇,但毕竟部落人少,年轻人里拔尖的不多,连续三年在骑射比试中垫底。

      今年布赫夫人带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前往王庭。左菱也在其中,骑着她那匹已经长成骏马的赤云,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张新制的牛角弓。三年的训练让她的骑术和箭术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虽然还比不上部落里最顶尖的猎手,但在同龄人中已是一骑绝尘。

      王庭草场比她想象中更加辽阔壮丽。上千顶帐篷沿着河流铺开,各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手们策马驰骋,女人们穿着最鲜亮的衣袍,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闹。到处是烤肉的香气和马奶酒的醇香,热闹得像一个巨大的集市。

      左菱跟在布赫夫人身后,参加了大汗的接见仪式。大可汗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高高的金顶大帐里,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来,在左菱脸上停了一瞬。他听说布赫夫人收了个汉人义女,倒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向了下一部首领。

      左菱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想在王庭引起太多关注。

      但关注还是来了。

      骑射比试的第一天是少年组的较量,各部落派出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参加,骑着没有鞍的马,在疾驰中射中五十步外的草靶。左菱本来只是去看热闹的,但新安旗派出的少年在预赛中拉伤了手臂,布赫夫人当机立断,把左菱推了上去。

      “你上。”

      左菱愣了一下:“夫人,我从没参加过比试——”

      “那就从今天开始。”布赫夫人不容置疑,把她的弓塞进她手里,“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看别人的靶子,只看你自己的;第二,不要管别人射了几箭,只管你自己的弓弦响不响;第三,射完了不管中不中,都不要回头看。”

      左菱握紧了弓,翻身上马。

      发令角响起。

      赤云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出去。左菱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马腹,耳边的风声盖住了一切嘈杂。五十步外的草靶越来越近,她抽出第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松手。

      箭矢偏离了靶心,扎在靶子边缘。

      左菱没有去看别人的成绩,她想起布赫夫人的话,深呼吸,抽出第二支箭。这一箭中了靶心,第三箭,又中了靶心。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靶心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矢,像一只炸开了毛的刺猬。

      六箭五中靶心。

      当报靶人报出这个成绩时,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要知道,骑射是草原儿郎的看家本领,一个汉人女娃能在少年组的比试中射出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让人侧目。几个部落首领纷纷打听这个额角带疤的女孩是谁,得知是布赫夫人的义女后,表情各异。

      左菱收了弓,回到布赫夫人身边。布赫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腰间的水囊递给她。

      左菱仰头喝了一大口,忽然觉得这天的马奶比任何时候都甜。

      比试的第三天晚上,王庭大宴各部首领。篝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烤全羊的香气飘出十里地。男人们喝马奶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女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左菱坐在布赫夫人身后,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羊腿肉,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乌达。

      乌达是大可汗的幼子,今年十五岁,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少年英雄。他骑射俱佳,性情豪爽,在一众王子中声望最高。此刻他正被一群各部年轻人簇拥着,笑声朗朗。他不知说了什么,那群年轻人哄然大笑,有几个笑着笑着忽然朝左菱这边看了过来。

      左菱立刻低下头,继续啃她的羊腿。

      可乌达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布赫夫人!”乌达行了个草原上的礼,笑容爽朗,“您的女儿今天的骑射比试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汉人女孩能射得这么准。她叫什么名字?”

      布赫夫人还礼,语气不卑不亢:“她叫阿茹娜。不是什么汉人女孩,是我新安旗的女儿。”

      “阿茹娜。”乌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对左菱笑道,“改天和我比一场?”

      左菱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子骑射无双,阿茹娜不敢献丑。”

      乌达笑得更开心了:“谦虚!不像草原上的孩子。改天一定比一场,我等你。”他说完便被旁人拉走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左菱一眼。

      左菱重新坐下来,继续啃羊腿。布赫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左菱跟着布赫夫人回帐篷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来的是关内的商队,领头的是个穿蓝色锦袍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朝布赫夫人行礼。

      “布赫夫人,好久不见。今年新安旗的皮货可都留好了?王老板让我先来打个招呼,今年的收购价——”

      “今年的皮货已经有主了。”布赫夫人打断了他。

      那商人笑容一僵:“有主了?夫人莫要说笑,这草原上的皮货,一向是我们王老板——”

      “从今年起,新安旗的皮货由容家商行独家代销。”布赫夫人不紧不慢地说,“王老板若是想买,去苏州找容家谈。”

      商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新安旗,居然攀上了江南容家的高枝。

      “布赫夫人,你这么做,是不给王老板面子了?”

      “我只给银子面子。”布赫夫人绕开他,径直走了。

      左菱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商人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她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三年前这个王老板还是草原上最大的皮货商,趾高气扬地压价收购,如今却被容家挤出了草原。

      舅舅的动作,比她想得更快。

      回到帐篷后,布赫夫人让左菱坐下,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你舅舅上回来信说,容家在江南的生意已经铺到了两广和川蜀,但在北方,尤其是京师一带,商路还是被几家老字号把持着。”布赫夫人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路,“这是从草原到京师的商道。往年新安旗的皮货运到江南再转卖到京师,中间要经过五六个中间商,利润被层层盘剥。”

      左菱看着那条线路,目光随着布赫夫人的手指移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舅舅脑子活络,但他毕竟是关内人,不懂草原上的规矩。你不一样。你既懂草原,又懂关内。这条商路,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新安旗的货直接从草原运到京师,省去中间环节?”

      左菱沉默了。她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很久,心里飞速地转着。

      从草原到京师,中间要经过至少三个部落的地盘,还要过关口、交关税、打通各路关卡。这比容家在江南的生意难多了。但如果真能做到,利润至少能翻一番。

      “给我三个月。”左菱抬起头,“我先摸清这条路上的所有关节。”

      布赫夫人点头:“三个月。”

      宴会的第三天,也是秋猎的最后一天。

      这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左菱在河边刷马时,几个乌里旗的孩子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膀大腰圆,左菱认得他——巴彦的小儿子,名叫阿尔斯楞,在草原话里是“狮子”的意思。他爹被大汗罚了骑兵之后,乌里旗的年轻人对新安旗的人就没有好脸色。

      “你就是那个抢了我爹账本的汉人杂种?”阿尔斯楞拦在左菱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左菱继续刷马,没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阿尔斯楞一把推在她肩上。

      左菱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手上的刷子掉进了河里。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阿尔斯楞:“你爹的账本不是我抢的,是大汗的特使收走的。你不服气,去找大汗说。”

      “少拿大汗压我!”阿尔斯楞怒了,抡起拳头就砸了过来。

      左菱侧身避开,脚下的步子轻巧得像草原上的羚羊。三年的摔跤训练不是白练的,巴图那样的壮汉她都摔过,何况一个只会蛮力的小子。

      阿尔斯楞一拳落空,重心不稳,左菱顺势伸腿一绊,他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阿尔斯楞从地上爬起来,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咬着牙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左菱没有躲。她迎上去,和阿尔斯楞扭打在一起。虽然力量悬殊,但她的技巧远在阿尔斯楞之上。几个回合之后,阿尔斯楞又被摔翻在地,这回左菱骑在他身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从靴筒里拔出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你骂谁是杂种?”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尔斯楞能听见。

      阿尔斯楞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着。”左菱的刀背贴着他的脖子,“我娘是汉人,但我是新安旗的女儿。你再敢骂一个字,我就在你脸上留一道疤,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杂种。”

      她收了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河里的刷子继续刷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尔斯楞从地上爬起来,带着那几个孩子灰溜溜地走了,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只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立在河边,赤云在她身旁低着头喝水,一人一马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傍晚,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布赫夫人耳朵里。布赫夫人听完巴图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她的刀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出部落那天就带了。”

      布赫夫人没有再问。她走到帐篷外,看着远处正在给赤云喂草料的左菱,晚霞落在女孩的肩头,让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可布赫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心里藏着比晚霞更炽烈、比刀锋更冰冷的东西。

      那个在晋阳侯府偏院里被欺凌、被推下冰湖、被扔在乱葬岗的小女孩,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獠牙。

      秋猎结束,新安旗的队伍启程返回部落。临行前,乌达策马追上来,在左菱身边并辔走了一段路。

      “阿茹娜,你还没答应和我比一场呢。”乌达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下次秋猎。”左菱说。

      “一言为定。”乌达朝她伸出手掌。

      左菱看了看他,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一言为定。”

      乌达勒住马,目送新安旗的队伍越走越远。他身边的一个随从凑上来,低声说:“王子,那个汉人丫头有什么好的?”

      乌达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你没看见她的眼睛。”他说,“那双眼睛里有火。”

      ---

      回到新安旗之后,左菱开始了她承诺的“三个月”计划。她翻遍了布赫夫人帐中所有关于商路的地图和文书,又向部落里常年跑商的老人请教,把从草原到京师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关卡、每一个部落的地盘都摸得一清二楚。她还给舅舅容海写了信,详细询问了关内各税关的关税比例和通关规矩。

      三个月后,她带着一份详细的商路规划站在了布赫夫人面前。规划中不仅包括了最优路线和沿线各关节的打点方案,还精确计算了每一步的成本和利润。按照她的计划,新安旗的皮货从草原直接运到京师,利润将是现在的三倍以上。

      布赫夫人看完规划后,让人给容海传信,约定在来年开春试行第一趟直运商队。

      来年开春,商队出发的那天,布赫夫人站在部落门口目送商队远去。她身旁站着左菱,骑在赤云背上,目光追随着那串越走越远的马队。

      布赫夫人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义女吗?”

      左菱侧头看她。

      “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就知道要变强。因为不变强就会被狼吃,被敌人杀,被暴风雪埋。”布赫夫人的目光没有离开远方的商队,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一样。你是从绝境里爬出来的。你见过真正的黑暗,还能从黑暗里走回来。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力量,谁也拦不住。”

      她转过身,拍了拍左菱的肩膀。

      “你母亲的仇,你总有一天会去报。我不拦你,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左菱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她。

      “报仇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是新安旗的女儿,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吹起布赫夫人的头发和左菱的衣袍,也吹动了远处商队越走越远的旗帜。天地一片辽阔,河流、草场与远山在暮色中融为一体。

      左菱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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