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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崭露头角 ...

  •   左菱在新安旗的第三年,草原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不大,是因为事情本身并不起眼——乌里旗的商队在新安旗的地界上被劫了,丢了三车货物和十几匹好马。说不小,是因为乌里旗的首领巴彦借此大做文章,声称新安旗庇护劫匪,要布赫夫人给个说法,否则就带兵来“自己讨公道”。

      布赫夫人在大帐里和几个长老议事时,左菱就坐在角落里缝皮袄。她如今已经十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虽然还是瘦,但身上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羸弱。三年的摔跤和骑射让她的肩膀宽了些,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额角那道疤被风吹日晒磨成了浅褐色,衬着她被草原烈日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倒也不那么刺眼了。

      她低着头缝皮袄,耳朵却竖得老高。

      “乌里旗丢了货是真,但劫匪是不是咱们的人,谁也说不准。”一个络腮胡子的长老摇了摇头,“巴彦就是找个由头闹事。他盯上咱们这片草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硬碰硬咱们不是对手。乌里旗的骑兵比咱们多一倍,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就算认了这个亏,赔他些东西把事了了,至少能保住草场。”

      布赫夫人始终没有开口。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放下茶碗。

      “不是咱们干的,为什么要赔?”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巴彦说劫匪是新安旗的人,让他拿出证据来。拿不出,就是诬陷。诬陷新安旗,他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长老们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草原上向来是拳头大的说了算,道理讲得再好,打不过也是白搭。

      “夫人——”

      “不用说了。让人去乌里旗传话,七天之内让巴彦拿出证据。拿不出,就闭上他的嘴。”

      议事散了。

      长老们陆续离开帐篷,左菱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布赫夫人身边。

      “夫人,劫匪的事,我觉得有问题。”她用的是草原话,三年的磨练让她的口音几乎和土生土长的草原孩子没有区别。

      布赫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说说看。”

      “乌里旗的商队走的是东边的商道,那条路上驻扎着察哈旗的三个游牧点。商队被劫的地方,离咱们的边界至少还有两天的路程。劫匪为什么不抢近处的察哈旗,偏要舍近求远嫁祸给新安旗?”

      布赫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淡淡:“继续说。”

      “要么劫匪是故意找新安旗的麻烦,要么根本不是劫匪,是乌里旗自导自演。”左菱顿了顿,“不管是哪种,巴彦都不会拿出证据,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证据。七天后他会用‘证据不足但怀疑新安旗’当借口,一样带兵过来。我们不能干等。”

      布赫夫人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该怎么办?”

      左菱的眼睛亮了。

      “他不给证据,我们帮他找证据。就算找不出真正的劫匪,也要找出能证明劫匪不是新安旗人的东西。只要能让察哈旗和周围的部落都看清楚,巴彦在撒谎。”

      布赫夫人看了她很久。

      “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

      “十岁。”布赫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站起身来,“好。给你三个人,三匹马,去被劫的地方走一趟。不管你查到什么,七天之内必须回来。”

      左菱用力点头,转身跑出帐篷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布赫夫人在她身后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

      左菱带着巴图和另外两个年轻的骑兵连夜出发,赶到商队被劫的地点时已是第二天正午。

      出事的商道夹在两座低矮的丘陵之间,地形并不险峻,不像是适合设伏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商队被劫的痕迹——几辆被砸烂的马车,散落一地的碎布和瓷片,还有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左菱跳下马,蹲在血迹旁边看了很久。

      “巴图大哥,乌里旗的商队是什么时候被劫的?”

      “八天前。”

      “八天前。”左菱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天,“八天前下过一场雨,按理说血迹应该被冲淡了。但这滩血还是这么浓,要么是刚洒上去的,要么根本不是人血。”

      巴图愣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是羊血。”

      左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在散落一地的货物残骸中翻找。翻了小半个时辰,她从一辆翻倒的马车底下翻出一个被砸扁的铁箱子。箱子上了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她用石头砸开锁,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账本和几封信件。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乌里旗商队的来往账目。左菱翻阅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九月十八,付定金五千两,订制铁箭头三千枚,交期腊月”。

      铁箭头。

      左菱记得布赫夫人说过,乌里旗这几年一直想扩张骑兵,但大汗王庭对各部落的武器买卖管得很严,铁器尤其紧缺。巴彦偷偷向关内商人订制铁箭头,显然是瞒着王庭在扩军备战。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揣进自己的皮袍里,又翻开了那几封信。信是巴彦和一个关内商人的往来密函,内容无非是讨价还价和交货日期,但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乌日图。

      乌日图是乌里旗的一个小头目,左菱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半年前因为私自贩卖部落的牛羊被巴彦当众鞭打了一顿,据说一直怀恨在心。

      左菱把所有东西重新锁进箱子,让巴图把箱子搬上马背。然后她沿着商道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枚马蹄印。马蹄印很新,不像是八天前留下的,方向指向西边。

      西边是察哈旗的地盘。

      “走。”左菱翻身上马,“去察哈旗。”

      察哈旗的营地离被劫地点不过大半天的路程。左菱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营地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入首领的大帐。

      察哈旗的首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名叫莫日根,在草原上以老谋深算著称。他听完左菱的来意后,捋着胡子笑了。

      “布赫夫人手下什么时候多了个娃娃兵?”莫日根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女孩,目光在她额头的疤上停了停,“你说你是来帮新安旗讨公道的,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劫匪不是新安旗的人?”

      “劫匪是不是新安旗的人,不必由我来证明。”左菱不卑不亢,“巴彦指控新安旗庇护劫匪,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指控谁举证。他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我今天来,不是来和莫日根首领争论劫匪是谁的,而是来送一份东西。”

      她从皮袍里掏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

      莫日根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巴彦私购铁箭头,瞒着王庭扩军。”左菱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这本账本若是送到王庭,大汗会怎么做?”

      莫日根沉默了很久,把账本推了回来。

      “你想要什么?”

      “劫匪的真实身份。”左菱盯着他的眼睛,“商队被劫的时候,察哈旗的三个游牧点就在附近。莫日根首领不会不知道是谁干的。乌里旗的内讧,新安旗不该背锅。”

      莫日根看着她,眼中的玩味渐渐变成了认真。

      “布赫夫人收了个好女儿。”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铜扣,上面刻着狼头纹样,“这是我的人在劫案现场捡到的。乌日图的信物。”

      左菱拿起那枚铜扣,攥在手心。

      “多谢。”

      “不必谢我。”莫日根摆了摆手,“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巴彦扩军的目标不只是新安旗,乌里旗一旦坐大,我察哈旗也睡不安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左菱回到新安旗时正是第七天的傍晚。她跑进布赫夫人的大帐,把那枚铜扣和账本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把自己查到的一切说了一遍。

      布赫夫人拿起铜扣看了看,又翻了翻账本,面上不动声色。

      “干得不错。”她说,把铜扣和账本收好,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去,把各部长老叫来议事。顺便让人给王庭传个话,就说新安旗查获了乌里旗私购铁器的证据,请大汗派人来验。”

      左菱站在帐篷中央,胸口还在因为一路狂奔而剧烈起伏。但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像是草原上被风吹弯的草尖。

      “笑什么?”布赫夫人头也不抬。

      “没有。”左菱赶紧绷住脸。

      “去洗把脸。脏得跟只泥猴子似的。”

      左菱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三天后,王庭的特使带着一队骑兵来到新安旗,当众查验了账本和密信。巴彦私购铁器、瞒报兵器的事被坐实,大汗震怒,罚了乌里旗三年的贡赋加倍,还削了巴彦手下一半的骑兵编制。

      至于劫匪的事,在乌里旗内讧的丑闻面前反倒不那么重要了。莫日根适时地向王庭呈上了乌日图劫杀商队的人证物证,乌日图被捉拿归案,巴彦也被连带罚了一年的俸。新安旗洗脱了嫌疑,不但没赔一分钱,反而因为查案有功得了王庭的赏赐。

      消息传回新安旗那天,左菱正在河滩边给赤云刷毛。其其格小跑着过来告诉她大汗的特使已经走了、巴彦的骑兵被削了一半时,左菱只是抬头说了声“知道了”,又低头继续刷马。

      其其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孩子和刚来草原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恐惧的小女孩了。

      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像草原上的鹰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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