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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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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第一课,从摔跤开始。
左菱本以为布赫夫人会先教她骑马——草原上的孩子哪个不是先学会骑马再学会走路的?可布赫夫人把她带到河滩边的空地上时,那里没有马,只有一块踩平了的沙土地,和十几个正在两两摔跤的年轻汉子。
“骑马是逃命的本事,摔跤是拼命的本事。”布赫夫人解下腰间的弯刀放在一旁,对左菱招了招手,“过来,先学会怎么摔倒了不哭。”
左菱走过去,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沙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后脑勺嗡嗡作响。
她懵了一瞬,然后听见布赫夫人居高临下的声音:“在草原上,没有人会提前告诉你他要动手。你的敌人不会,野狼不会,暴风雪也不会。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别人摔不倒你。”
左菱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布赫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伸腿又把她绊倒了。
这一次是侧摔,左菱的肩膀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没等布赫夫人开口,自己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站好。
布赫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再来。”
左菱又被摔倒了。然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布赫夫人的动作不快,故意让她能看清出腿的方向,可她每次都躲不开。不是反应慢,而是身体跟不上眼睛——她看得见那只脚扫过来,腿却来不及挪动。
第七次摔倒后,左菱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看出了什么?”布赫夫人蹲在她面前。
左菱抬起头,额头上挂着汗珠,混着泥土,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想了想,说:“夫人每次出腿之前,左边的肩膀会往下沉一点。”
布赫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是左菱第一次看见布赫夫人笑。不是嘴角弯弯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粗犷豪迈的大笑。她笑起来的声音像草原上的风,爽朗而毫不掩饰。
“不错。”布赫夫人伸出一只手把左菱从地上拉起来,“摔了七跤就能看出我的习惯,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得多。”
她回头朝那群正在摔跤的汉子喊了一声:“巴图!”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身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光着的上身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他大步走过来,朝布赫夫人行了个礼。
“夫人。”
“从今天起,你每天花一个时辰教这孩子摔跤。”布赫夫人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又低头看了左菱一眼,“一个月之后,我要她能在你手下撑过十招。”
巴图上下打量了一眼左菱,怀疑地皱了皱眉。眼前这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汉人女孩,别说十招,怕是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夫人,这孩子——”
“她比你想象的结实。”布赫夫人丢下这句话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道,“不许放水。放水就罚你多值一个月的夜哨。”
巴图的脸垮了下来。
从那天起,左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跟着巴图学摔跤,学到日上三竿,然后跟着布赫夫人学骑马。
骑马比摔跤更难。
布赫夫人给她挑了一匹四岁口的小母马,毛色枣红,性子温顺。左菱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匹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赤云”。可喜欢归喜欢,马背上的功夫不是喜欢就能学会的。
头三天,左菱连马背都上不去。那匹马虽然不算高,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仍然像一座小山。布赫夫人不让人帮她,只丢给她一句话:“自己想办法。”
左菱想了三天,终于想出了办法——她把马牵到一块大石头旁边,从石头上往马背上爬。第一次成功上马时她激动得差点叫出来,然后马走了两步,她从另一头栽了下去。
布赫夫人在远处看着,没有过来。
左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大石头旁边,重新爬上去。
又摔了。
再爬。
再摔。
第五天傍晚,左菱终于能在马背上坐稳了。不是小跑,不是快走,只是让马慢慢走上一小段路,她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不被颠下来。她的两条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晚上回去脱裤子时布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扯下来疼得她直抽气。其其格给她涂了草药膏,第二天继续骑。
第七天,她已经能骑着赤云在河滩上小跑一圈了。
第十天,布赫夫人开始教她射箭。
“骑马是腿,射箭是手。腿和手都练好了,才能在马上射箭。”布赫夫人递给她一张小号的牛角弓,弓弦绷得不算太紧,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仍然需要使足力气才能拉开。
左菱接过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满弓弦,瞄准二十步外的一块石头放了第一箭。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石头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再来。”布赫夫人说。
左菱搭上第二支箭,深呼吸,瞄准,松手。箭飞过了石头。
“再来。”
第三箭擦着石头飞了过去。
“再来。”
那天下午左菱射了整整两百支箭。到最后她的手指被弓弦割破了,血染红了箭羽。布赫夫人看了看她的手,把弓从她手里抽走,说了声“明天继续”,便让她回去了。
左菱走出练箭场时回头看了一眼,布赫夫人正弯腰把地上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箭囊里。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金红色的草地上,像一尊古老的神像。
一个月后。
巴图将左菱第四十七次摔翻在地,然后站直身体,脸上没有嘲讽,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十招。”他对站在不远处的布赫夫人说,“她撑过了。”
布赫夫人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喘粗气的左菱。女孩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起来。”布赫夫人说。
左菱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站得很直。
布赫夫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先学摔跤,再学骑马射箭吗?”
左菱想了想:“因为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这是其一。”布赫夫人说,“其二,是因为我想看看你有多大的狠劲。被摔了七跤就能发现我的习惯,被摔了四十七次还能爬起来的人,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这种劲,是教不出来的。你有。”
左菱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悄悄攥紧了。
布赫夫人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开始,不用跟巴图学了。”
左菱一愣,以为自己没通过考验。
“明天开始,跟我学刀。”
那一夜,左菱躺在羊皮褥子上,抚摸着磨破了的手指,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母亲,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在学本事。真正的本事。
左菱在新安旗的第一个冬天,是和羊群一起过的。
布赫夫人说,一个合格的草原人必须懂得怎么在暴风雪里活下来,而最好的训练方式,就是在冬天去放羊。
“羊群是部落的命根子,你把羊群活着带出去,活着带回来,你就是新安旗真正的孩子。死一只羊,罚你少吃一顿肉。死一群羊,你就不用回来了。”
左菱没有争辩,裹紧皮袍,赶着羊群出发了。
那一年草原的冬天格外冷。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左菱赶着羊群在雪原上走了整整一天,脚下的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羊群走得比她还慢,有几只小羊羔走不动了,她把它们抱起来裹在自己的皮袍里,自己的手却冻得发紫。
天黑之前,她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把羊群赶进去,然后开始搭帐篷。帐篷是简单的毡布帐篷,几根木棍一撑就起来了。她点了一小堆火,把冻硬的干粮放在火上烤软了吃,又化了些雪水给几只体弱的羊羔喝。
夜里,风声像鬼哭狼嚎一样在山坳外呼啸。羊群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左菱蜷缩在羊群中间,把自己埋进羊毛里,闻着那股又膻又暖的气味,竟觉得比晋阳侯府偏院里的破被子暖和得多。
她就这么在雪原上待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暴风雪来了。
那是左菱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横着砸过来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倒,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羊群受惊了,开始在风雪中四散奔逃。
左菱大喊着追赶,可风把她的声音撕得粉碎。她只能凭着羊群微弱的咩咩声在漫天风雪中摸索,找到一只就抱一只,找到两只就赶两只。她的手套丢了,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的脸被雪粒打出了血痕,又被冻成了冰;她的睫毛上结了冰碴,每眨一下眼睛都觉得有人拿针扎她。
可她没停。
她在暴风雪里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暴风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左菱浑身是雪,站在山坳入口,把最后一只走散的羊羔抱了回来。
她清点了一遍羊群。一百三十七只羊,一只没少。
布赫夫人带着人找到她时,她正坐在羊群里,用冻僵的手给一只小羊羔喂雪水。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全是冻伤,手指肿得像萝卜,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可她看见布赫夫人,咧开嘴笑了一下。
“夫人,我数过了,一百三十七只,都在。”
布赫夫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从雪地里拎了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左菱从来没见她做过的事。
她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裹在了左菱身上。
“走,回家。”
左菱被她抱上马背,裹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里,忽然觉得很困。她把脸埋进狐裘柔软的皮毛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羊肉和奶香混杂的气味。
那是她来草原第一夜在布赫夫人怀里闻到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开春之后,左菱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转变。
容家的第二支商队来了。这次来的不只是容海,还有容家大账房的两个老掌柜,和满满十辆马车的货物——茶叶、布匹、铁器、瓷器,都是草原上紧俏的关内货。
容海和布赫夫人在大帐里谈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容海的脸色有些复杂,既骄傲又心疼。布赫夫人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看见左菱时,目光里多了一分深意。
“你舅舅要走了。”布赫夫人说,“去送送。”
左菱把容海送到部落外面的河滩边。容海一路沉默,临上马前终于转过身,蹲下来握住左菱的手,叹了口气。
“夫人认你做义女了。”
左菱点了点头。布赫夫人昨晚已经跟她说了,虽然仪式要到今年秋天部落大会上才正式举行,但从现在起,她就是布赫夫人的女儿了。
“你这个孩子,命太硬了。六岁死了娘,被亲爹扔到乱葬岗,被狼围,被雪埋,换成别的孩子,骨头都凉透了。”容海的眼睛红了,攥紧她的手,“可你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让布赫夫人这样的人愿意收你做女儿。舅舅这辈子见过的能人不多,布赫夫人算一个。她不轻易认人,认了你,就是真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左菱手里。
“你外祖父的信。他老人家听说你被布赫夫人认了义女,老泪纵横,说你的福气在后头。”
左菱把信贴在胸口,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菱儿,好好活着。”容海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你长大,不管你做什么,容家都站在你身后。”
商队沿着河滩越走越远,左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草原尽头。
她低头打开外祖父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阿茹娜这个名字很好。菱儿,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必当含笑。容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何时归来,容家何时举族相迎。
她将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抬头望向草原上无边的天际。风吹起她的头发,额角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她转过身,朝部落走去。
布赫夫人站在帐篷门口等她。
“送走了?”
“送走了。”
布赫夫人看了看她的表情,没说多余的话,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今天教你认草原上的部落分布。”
帐篷里的矮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部落名称和草场边界。布赫夫人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这是新安旗。往东是乌里旗,往西是察哈旗,再往北是王庭。”
她抬头看了左菱一眼。
“秋猎的时候,大汗和各部首领都会来。你要认得每一个人,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细。你的眼睛、耳朵、头脑,才是你最值钱的本事。”
左菱跪坐在桌前,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