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新安》发现

52、第 52 章 覆灭

　　高崇远咬舌自尽的消息，皇甫程压了三天才对外公布。这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高家谋逆案的最后一批卷宗归档封存，批了“结案”两个字。第二件是让人把高崇远的尸体从停尸房里抬出去，在城西义庄后面那片无名荒冢里挖了个三尺深的坑，草席一卷，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坑填平之后旁边几棵歪脖子槐树上惊起几只乌鸦，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便飞远了。

　　皇甫程没有亲自去看。暗卫长回来后禀报说埋好了，问要不要在地面上做个记号——按大理寺的规矩，无名尸首的葬坑都要编号归档。皇甫程沉默了几息，说不必了。高崇远活着的时候欠了太多人的命，那些人的坟前连香火都没有，高崇远凭什么留记号。就让他在那里躺着吧，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样，荒草掩骨，无人祭扫。这是他欠他们的。

　　消息传到云翠楼时，虹筱正在后院练剑。她听完暗卫的转述后把剑收进剑鞘，说了三个字：“便宜他了。”在她看来，像高崇远这种人应该被千刀万剐、暴尸三日，让全京都的人都来唾弃他的尸体。可他是咬舌自尽的——他死得快，没受什么罪，那就太便宜他了。不过虹筱也知道，在那些最冷的夜晚，他临死前也许还是想起了太子十四岁时在猎场上回眸一笑的那张脸。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信任地看着他，叫他“高叔叔”。他至死都不敢面对那双眼睛。

　　安远侯府的案子并没有因为高崇远的死而了结。大理寺追查高家余党的工作仍在继续，但虹筱已经不再参与明面上的追捕了。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云翠楼的情报网上——杀手盟旧部十几号人如今全归她调遣，平时散布在京都各个角落，赌场的、青楼的、当铺的、车马行的，表面上各做各的营生，实际上每天都会把各路消息汇总到云翠楼三楼那间只对内部开放的雅间里。左菱不在京都的这段日子，虹筱就坐在她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对着一盏茶、一叠情报、一把剑，替她守着京都这盘棋的每一枚棋子。

　　有人开始在背后叫她“云翠楼的影子”。京都江湖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想进云翠楼的门，先过影子这一关。影子点头了，容三娘才会见你。影子不点头，你连云翠楼的楼梯都上不去。虹筱听到这个说法时正在地下密室里和裴元绍核对各府管事最新的银钱流向。裴元绍笑嘻嘻地问她要不要对外澄清一下，虹筱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用”。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叫她。影子就影子吧，反正她的命是左菱救的，做她的影子，不丢人。

　　在安远侯府覆灭的风波中，大牢里的女囚们各自走向了不同的结局。高贵妃在狱中服毒自尽的消息是暗卫长亲自送来的。皇甫程听后沉默了一阵，只说了一句“让仵作验明正身，入档封存”。他没有多问毒药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在后宫中斗了半辈子的女人，有的是办法在发簪里藏一粒砒霜。

　　高氏母女则踏上了去岭南的路。骡车慢，从京都到岭南要走将近两个月。一路上高氏沉默寡言，左瑶也很少说话。只有经过驿站换马时，高氏会抱着那只拨浪鼓在车板上坐一会儿，轻轻摇两下，然后收起来继续赶路。左瑶有时候会盯着路边的野花发呆，看到一簇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小白花，竟跳下车采了一朵，插在车辕上。高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们走后，京都城里关于安远侯府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侯府的匾额被摘下来劈了当柴烧，门前的石狮子被运到城西的砖瓦厂砸碎了铺路，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变成了一座空宅，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偶尔有路人经过，会指着那扇被封死的大门对身边的人说——“你看，这就是当年那个安远侯府。听说里面闹鬼，晚上能听见女人哭。”另一个路人就会接一句——“那不是鬼，是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