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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皇甫程的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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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大典的红绸尚未从太和殿的梁柱上撤下,皇甫程便递上了新朝第一份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前兵部侍郎、已故罪臣左衡。
左衡已死,按理说人死账销,不该再追劾。但皇甫程的折子不是写给死人看的,是写给活人看的。左衡虽死,他的旧部还在——兵部武库司那几个经手过军械调拨的老部将、五军都督府里和他有过军需往来的中层将官、以及散布在各卫所中的心腹亲兵,这些人在左衡死后一直暗中抱团取暖,暗中观察新朝对他们这些“左党余孽”的态度。皇甫程的弹劾折子,就是给他们的态度。
折子写得很不客气。弹劾左衡十条大罪——贪墨军粮、侵吞军饷、私调兵马、伪造军功、瞒报军械、勾结外戚、陷害忠良、欺君罔上、杀害发妻、意图灭嗣。十条罪名,条条有据,附了大理寺卷宗中提取的物证清单和人证供词摘要,每一条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证据编号,密密麻麻排满了整张奏折的空白处。
但他递折子的时机很讲究。不是在早朝上当众呈上,而是在退朝后单独去了御书房,把折子亲手递给了皇后。皇后当时正教六皇子批阅奏章,六皇子握笔的姿势还不够熟练,朱笔上的朱砂滴了一滴在奏章上,急得小脸通红。皇后接过皇甫程的折子翻了几页,目光在“杀害发妻”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借追劾左衡,逼他那些旧部主动请罪?”
“是。左衡虽死,他的旧部还在。这些人如果不清洗,日后定会成为朝堂的隐患。但臣不想用刀洗——新朝初立,大动干戈于稳定不利。臣的意思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主动请罪的降级留用,继续为朝廷效力;冥顽不灵的再由大理寺按律查办。左衡的弹劾折子,就是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皇后把折子从头到尾翻完,然后合上放在一旁。
“准。不过有一条——左衡杀害发妻那一条,不要只写成贪官杀妻。要写成——晋阳侯左衡,贪图富贵,听从高贵妃唆使,毒杀发妻容氏。容氏是晋阳侯府嫡长女左菱的生母。左菱如今是新朝的晋阳侯,朝廷欠她一个公道。”
皇甫程目光动了动。皇后这番话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把容莲的死因从“被丈夫毒杀”上升到“被高贵妃唆使毒杀”,再上升到“朝廷欠左菱一个公道”,等于是把左菱的个人冤屈变成了一桩需要朝廷公开昭雪的公案。这不是皇后一个人的意思——六皇子那个小皇帝听到左菱的名字时也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皇甫程,然后悄悄在皇后袖子上扯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母后,左姐姐救过孤”。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皇甫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程儿,哀家听说,你把自己的剑都给了她。”
“是。”
“你父亲的剑,当年是先王托人从西域寻来的玄铁剑,跟了他一辈子。你说给就给了?”
“她比剑重要。”
皇后意味深长地端详了他好一阵,目光里带着几分姨母看外甥的促狭,和几分太后看摄政大臣的审度。良久,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轻快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那就把这份恩典,写在圣旨上。让全天下都知道,晋阳侯左菱,是我大梁朝第一个女侯爵。也让全天下都知道——她不是靠祖荫,是靠自己。当年高家欠她母亲的命,今日朝廷用圣旨替她还。”
皇甫程跪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三日后,圣旨正式颁布。大理寺将左衡案的全部卷宗在朝堂上当众宣读,十条大罪逐一坐实,左衡追夺爵位,家产充公,旧部中凡有过往者限期十日内到大理寺自首请罪。与此同时,容莲追封一品诰命夫人,左菱正式承袭晋阳侯爵位,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圣旨上还有一行字——“晋阳侯左菱,幼罹家难,颠沛流离,然志节不移,隐忍雪冤,忠孝两全,实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这行字是皇甫程亲笔添上去的。他在草拟圣旨时,皇后让他以摄政大臣的身份“润色”,他便毫不客气地润了一段。写完之后皇后看了,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他,你把她的功劳写得这么高,就不怕朝臣说闲话?皇甫程搁下朱笔正了正衣冠,面不改色地答道——那就让他们当着臣的面说。
圣旨传到晋阳侯府时,左菱还在草原上没有回来。接旨的是钱掌柜和虹筱。虹筱代左菱叩首谢恩,起身后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然后走到后院,对着那棵新栽的海棠树站了很久。那是左菱临走前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种在当年容莲旧居的院子里,算是替她母亲补上了生前最后一点念想。虹筱把圣旨在海棠树下展开,一字一字读完,然后卷好放进匣子里锁好,转身出来时顺手把守在偏院门口的两个大理寺差役打发走了——她说侯府不用外人看门,云翠楼有的是人。
钱掌柜站在一旁,眼睛红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扬州码头见到左菱时的样子——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骑在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二十个草原骑兵,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额角一道疤。她还冲他挥了挥手里的马鞭。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邵振池的生意伙伴,怎么也想不到,不到三年之后自己会跪在地上接她当上侯爵的圣旨。
弹劾折子引发的连锁反应比皇甫程预期的更快。圣旨颁布当天,兵部武库司主事便第一个走进大理寺投案自首,供出左衡当年挪用军粮的详细账目,并主动交还了这些年分得的全部赃款。接下来几天里,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通州卫指挥使、以及兵部驾部司郎中陆续前来自首请罪,到第十天时名单上已有二十七人,左衡在兵部经营了十年的旧部班底基本瓦解。大理寺给这二十七人做出了统一处置——降级留用,罚俸三年,赃款全部充入国库,用来充作给西北边防将士的冬衣银。
皇甫程把处置结果呈报给皇后时,皇后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说了句“改天让御膳房给你炖一盅老参鸡汤”。皇甫程谢恩退下后,在殿门口遇上了六皇子。六皇子已经换上了全套龙袍,个子刚到皇甫程腰际,却仰着头用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清脆。
“程表哥,母后说你瘦了。孤也觉得你瘦了。左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要是再不回来,孤就下旨让她回来。”
皇甫程蹲下来,和这个小小的皇帝平视。
“陛下想她了?”
“想。她答应给孤讲草原上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孤就听了一个开头——她说草原上的马能跑三天三夜不歇,骑在上面像飞一样。宫里的马跑两圈就喘气,不好玩。”六皇子皱着小眉头,过了片刻又忽然补了一句,“不过左姐姐不急也行。等她把草原上的事忙完再回来。孤可以等。孤现在是皇帝了,一言九鼎,不会催人。”
皇甫程站起来,向这个小小的皇帝行了一个臣子之礼,但眼底的光不像在看一国之君,更像在看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陛下圣明。”
与此同时,朝中一些原先对左菱袭爵颇有微词的老臣,在看完左衡案卷宗中左菱六岁被弃草原、独自在乱葬岗求生、十年后回京凭一己之力替母洗冤的全部过程后,也纷纷收起了异议。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早朝上主动出列,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左侯爵以孤女之身,行丈夫之事,隐忍十载,终雪母冤。此等忠孝节义,若还有人拿她的女子身份说事,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这话时须发皆张,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满朝文武无人应声。
退朝后,几个原先抱团反对女侯爵袭爵的老勋贵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为首的安国公只说了一句“容三娘的事,往后谁也别提了”,便拄着拐杖走了。他的孙子去年犯了一桩人命官司,是大理寺替他从轻发落的,他欠皇甫程一个人情。而皇甫程今天早朝上那张脸,摆明了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退半步。老勋贵们虽然古板,但不糊涂。
消息传到云翠楼时,虹筱正倚在柜台边用软布擦拭她那把新换的长剑。钱掌柜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侯府整修该用什么木料、什么瓦当,又说陛下赐的那块匾额该挂在正堂还是门上。虹筱听完也不抬眼,只是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别叫她容三娘了。叫左侯爷。”钱掌柜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连声说对对对,是该叫左侯爷。虹筱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剑刃,用拇指轻轻刮过锋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在云翠楼温暖的炉火映照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