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从不解释 ...


  •   远在草原的左菱收到左衡被处斩的正式公文时,已是初冬。

      草原上的冬天来得比京都更早、更猛。九月底便下了第一场雪,朔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漫天雪粒,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左菱坐在布赫夫人的大帐里,面前放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牛粪火,手里拿着皇甫程用大理寺官驿加急发来的公文,牛皮纸信封上盖着摄政大臣的朱红印鉴,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她拆开信封,抽出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左衡已于秋分后第三日在菜市口处斩,斩立决。公文上写得简洁克制——“验明正身,斩立决。首级示众三日,尸身由义庄收殓。”另外附了两份附件——一份是高氏提供的左衡毒杀容莲的详细证词,另一份是左衡在狱中亲笔写下的认罪书。左菱翻到认罪书的末页,在签名旁边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左衡临死前加上去的。

      “容莲,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宁可你嫁的是别人。”

      左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火盆里的牛粪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她浑然不觉,只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左衡的字她认得——小时候他在书房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天地玄黄”,他的手很稳,写出来的字刚劲有力。如今这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才写完的。原来他也会说对不起,可惜说晚了。

      她记得六岁那年假山旁的自己满脸是血,茫然地看着提剑走近的父亲,问他“你是谁”。他收了剑,说“不足为患”。她用了大半辈子等他认出自己是谁,最后他认了,是在死牢里,对着那份认罪书,对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杀了她,又说对不起她。她不稀罕。”

      她合上公文,抬头望向帐外。布赫夫人正坐在帐门口就着雪光缝制一件新皮袍,针脚又密又匀,和她小时候给左菱缝的那件一模一样。草原上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的样子和十年前别无二致。

      “夫人,我父亲死了。我杀的。刀是大理寺的刽子手落的,但那把刀是我递上去的。”

      布赫夫人缝皮袍的手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咬断线头的间隙淡淡地应了一句:“嗯。你娘在黄泉路上等了十一年,也该等到了。过来试一下,袖子不知道长不长。”

      左菱走过去伸开手臂,让布赫夫人把新皮袍套在她身上。皮袍是用今年秋天新硝的羔羊皮做的,毛朝里、皮朝外,又轻又暖。布赫夫人拽了拽袖子,觉得长了一指,便让左菱脱下来再改。左菱脱皮袍时,布赫夫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轻轻拽了一下。没有拥抱,没有安慰,只是一个简短的、带着老妇人惯有的粗鲁劲的动作——把她拽近些,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继续缝衣裳。

      “你是新安旗的阿茹娜,也是晋阳侯左菱。不管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布赫的女儿。你父亲的死,不必对草原上的任何人解释。草原上的鹰从不解释为什么啄瞎猎物的眼睛。”

      左菱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布赫夫人穿针。线细,针眼小,布赫夫人的眼睛这两年越来越不好使了,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左菱接过来一穿便过,把针递回去时布赫夫人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老的倔强,和几分只有母女之间才有的蛮不讲理的骄傲。

      “接下来你想怎么着?”布赫夫人重新开始缝袖子,“高贵妃死了,皇帝退了位,你爹也伏法了。安远侯高崇远在狱中自尽,高家算是彻底完了。你的仇,报了九成。剩下那一成——是那个退位的太上皇,还是你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不知道。”左菱的回答难得地真实,“以前我觉得,把名单上的人全杀了,我就会痛快。现在该杀的人都死了,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不痛快。就像心里有一块石头,以前压得喘不过气,忽然有一天石头没了,反而不知道该站直了还是该继续弯着腰。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布赫夫人没有再追问。她从针线篮子里翻出两颗旧狼牙——那是乌达给左菱的,左菱临走时放在她这里保管。她把狼牙放在左菱手心里,用粗糙的拇指把左菱的手指一根根合上,动作很慢却很有力,像是在替她把两颗狼牙连同一些未出口的话一同攥紧。

      “等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管你是留在草原还是回京都,我都不会拦你。只是有一条——你欠乌达一个交代。那孩子为了你,差点死在乌里旗的箭下。他是大汗的儿子,想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偏偏跑到我面前说要娶你。他说不管你是阿茹娜还是左菱,不管你是新安旗的女儿还是晋阳侯,他都只认你一个人。”

      “我知道。”

      左菱把狼牙收进怀中,起身走出帐篷。外面雪停了,草原上空一片澄澈的深蓝,几颗星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岱钦带着斥候小队在雪原上巡逻。自从乌达夺回高家的大漠军械库,乌里旗的巴彦虽然元气大伤,但残余势力仍在草原边境活动,不排除在冬季马膘最肥的时候反扑。岱钦每天带着人沿着新安旗的边界巡视,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因为巴彦的人最擅长趁黑摸营。

      岱钦策马跑到帐前,翻身下马时皮袍上沾了一层薄雪,眉毛和胡茬上都结了白霜。他大步走到左菱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信。信封上盖着王庭的金印,是乌达写给她的。

      信很简短——“巴彦残部已退入大漠,暂不足为患。高家军械已全部运回新安旗,甲胄火器共计五百余件,足够装备一个千人队。布赫夫人说要给你留一杆最好用的火铳。另有一事——大汗病重,王庭局势不稳,大哥和二哥已在暗中拉拢各部首领。我需要在新安旗再待一段时日,等父汗病情明朗再做打算。狼牙还在吗?在的话就戴在脖子上,别摘。它在,就是我还在。”

      左菱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军情,第二遍看的是最后那句话。她把信折好放进怀中,和那两颗狼牙放在一起。然后她抬头问岱钦,大汗病重的事布赫夫人知道吗。岱钦说他刚从王庭方向回来,第一时间先来禀报她,夫人那边还没说。

      左菱想了想,让他马上去告诉夫人。大汗是草原各部共同的汗,他一旦驾崩,王庭必生动荡。新安旗虽然偏安一隅,但布赫夫人和大汗之间有过一段无人敢提的往事——当年大汗想娶她,她没答应,大汗便给了她这片草场,让她自立门户。三十多年过去了,她从未踏足王庭,但每年冬天大汗都会派人送一车过冬的草药来,年年不落。如今那个人要死了,她应该知道。

      岱钦领命而去。左菱独自站在雪原上,望着南方——那是京都的方向。京都此刻应该还没有下雪,皇甫程大概正坐在大理寺后堂对着高家案的卷宗喝一壶冷茶。虹筱大概正倚在云翠楼柜台边擦剑。邵振池大概在江南茶山上焙最后一篓秋茶。六皇子大概在御书房里握着朱笔,被皇后按着手批奏章。乌达在帐篷外给赤云刷毛,一边刷一边念叨“你娘怎么还不回来”。

      这个初冬的傍晚,她站在草原的雪地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不是仇恨的终结,是某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布赫夫人缝的那件新皮袍,像是乌达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皇甫程送别时那句“我跟你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雪后清冽的空气,朝帐篷走去。该给皇甫程写回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