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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容家 ...

  •   草原上的日子,和晋阳侯府截然不同。

      左菱退烧之后没有立刻下床,又在帐篷里躺了三四天。布赫夫人每日来看她一次,不说话,只是把一碗马奶或羊肉汤放在她床头,然后看看她的脸色便走。左菱后来才知道,布赫夫人是去处理部落里的事了,新安旗虽然不算大部落,但也有几百号人要管,牲畜、草场、水源、与邻近部落的纠纷,桩桩件件都要她拿主意。

      第五天,左菱终于能下床了。

      她掀开帐篷的门帘,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了这个她即将生活很久的地方。

      新安旗部落在一条浅浅的河边扎了营。几十顶大大小小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散在河滩上,远处是连绵的草场,近处有成群的牛羊正在河边饮水。孩子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女人们在帐篷前架锅煮肉,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马上,鹰隼停在他们的肩膀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一切都和她从小生活的京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朱门高墙,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那些繁复的规矩和礼仪。风是自由的,人是自由的,连天上的云都飘得比京都更快。

      左菱站在帐篷门口,风吹起她枯黄打结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

      几个草原孩子从她面前跑过,看见她,停住了脚步。他们叽叽喳喳地用草原上的话议论着什么,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疤上,有个年纪小些的男孩伸手朝她指了一下,旁边的女孩赶紧把他的手打下去。

      左菱低下头,下意识地想缩回帐篷里去。

      “出来。”

      布赫夫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左菱回头,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皮袍。

      “穿上。”布赫夫人把皮袍递给她,“草原上风大,你这单衣裳顶不住。”

      左菱接过皮袍。那是用羊皮缝的,毛朝里,皮朝外,虽然做工粗糙,但厚实暖和。她笨拙地把皮袍套在身上,布赫夫人看了她一眼,蹲下来替她把系带系好。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可动作却很轻柔。

      “你叫什么名字?”布赫夫人问。

      左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真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晋阳侯府的事,不知道左衡有没有派人来找过她,不知道她若是说了真名会不会惹来麻烦。

      布赫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有追问。

      “不想说就取一个。草原上的孩子,名字都是自己挣来的。”

      左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阿茹娜。”

      这是她昏迷时听帐篷外一个女人喊她女儿的名字,在草原话里是“纯洁”的意思。

      布赫夫人扬了扬眉毛,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阿茹娜。”

      她转身朝部落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见左菱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跟上。你今天开始干活。新安旗不养闲人。”

      左菱小跑着跟了上去。

      那一天,左菱学会了在草原上干的第一件事——捡牛粪。

      牛粪是草原上最主要的燃料,晒干之后烧起来没有烟,火力也足。捡牛粪是部落里最轻松的活计,通常是五六岁的孩子干的。布赫夫人把她交给一个叫其其格的中年妇人,其其格带着她和其他几个孩子走了一上午,教她怎么分辨干牛粪和湿牛粪,怎么用叉子叉起来扔进背篓里。

      左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累得双腿发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瘦得像根豆芽菜,背上背篓之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其其格看她实在撑不住,便让她坐在一旁歇着,让其他孩子继续捡。

      左菱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熟练地挥着叉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晋阳侯府,她是嫡长女,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丫鬟成群,脚不沾尘,十指不沾阳春水。

      而现在,她在草原上捡牛粪。

      可她居然觉得,这里的空气比侯府好。

      没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个傻子,没有人会在她的饭里掺沙子,没有人会在半夜闯进来扯她的头发。

      其其格见她发呆,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肉。

      “饿了就吃。慢慢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干活的。”

      左菱接过干肉,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咸得发苦,可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下午收工时,左菱的背篓里只有浅浅一层牛粪,其他孩子都比她多。回部落的路上,有几个男孩指着她的背篓笑,用草原话说她是“笨羊羔”。

      左菱听不懂,但她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时,布赫夫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放着一张羊皮地图,正在和几个汉子商量什么事。左菱端着木碗蹲在角落里啃干肉,听见他们说草场不够,临近的乌里旗部落最近越界放牧,两边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摩擦。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羊到冬天就没草吃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说,“乌里旗的人不讲道理,谈了好几次都不管用。”

      “那就打。”布赫夫人头也不抬。

      帐篷里静了一瞬。

      “夫人,乌里旗有三百多骑兵,咱们——”

      “咱们人少,但咱们不怕死。”布赫夫人抬起头,目光平静,“怕死的,趁早离开新安旗。”

      没有人离开。

      左菱啃着干肉,偷偷打量着布赫夫人的侧脸。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被风霜刻满棱角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让所有人都愿意为她去死的光。

      那一夜,左菱躺在新帐篷的羊皮褥子上,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了母亲。

      母亲也有那样的眼睛吗?

      她不知道。她认识的母亲,是坐在窗前梳头的母亲,是抱着她数梅花的母亲,是温柔地笑着的母亲。母亲在面对父亲端来的毒药时,眼中没有光,只有疲惫。

      也许母亲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发光的人。

      但布赫夫人是。

      左菱在黑暗中攥紧了被角。

      她要留在这里。她要在布赫夫人身边学会怎么发光。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说草原上的话。

      不是全部,只是最基本的口语。草原上的语言和汉话完全不同,那些卷舌音和喉音像一块块硬骨头,磕得她舌头打结。好在她是孩子,孩子学语言总是比大人快。加上那群捡牛粪的小伙伴每天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她不知不觉就听懂了七八成。

      其其格很喜欢她。这个中年妇人自己的孩子夭折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儿子跟着男人们放马去了,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她把左菱当半个女儿看,教她挤羊奶、揉皮子、缝皮袍,晚上还给她讲草原上的故事。

      “布赫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的骑手。”其其格一边缝皮袄一边说,“她能骑没有鞍的马,能在奔驰中射中一百步以外的兔子。大汗当年想娶她做侧妃,她不肯,说宁做部落的首领,不做男人的附庸。”

      左菱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大汗给了她这片草场,让她带着自己的人马在这里扎根。新安旗一开始只有三十户人家,现在已经有三百多户了。都是布赫夫人一家一家拉来的。她收留草原上走投无路的人,不管你原来是哪个部落的,来了就是新安旗的人。”

      其其格低下头咬断线头,叹了口气。

      “夫人是个好人。可好人在草原上难活。临边的部落看我们水草好,眼红,三天两头来找麻烦。大汗这几年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底下几个王子明争暗斗,谁也顾不上管咱们。”

      左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把那句“好人难活”牢牢记在了心里。

      来草原的第二个月,左菱见到了布赫夫人发怒的样子。

      那天傍晚,一队人马从东边而来,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宁静。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锦缎袍子,在一众草原皮袍中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通译。

      左菱正和其其格在河边洗羊皮,看见这队人马,其其格的脸色变了。

      “关内的商人又来了。”其其格低声说,“每年秋天都来,压价收咱们的皮子,一张好羊皮只给十个铜板,转手卖到关内就是一两银子。”

      左菱的目光落在那商人身上。他的锦缎袍子她认得,是江南产的云锦,母亲从前也有一件这样的衣裳。

      商人下了马,在通译的引领下径直走向布赫夫人的帐篷。左菱悄悄跟了上去,蹲在帐篷外面,透过毡布的缝隙往里看。

      布赫夫人坐在帐篷中央,面沉如水。商人坐在她对面,满脸堆笑,说了一通汉话,通译在一旁结结巴巴地翻译。

      “王老板说,今年皮货行情不好,价格要比去年低三成。”通译说。

      布赫夫人没有说话。

      商人又说了几句,通译继续翻:“王老板说,他知道新安旗今年水草不好,牲口死了不少,更需要钱。他可以预付一部分银子,但条件是往后三年的皮子都只能卖给他一家,价格由他定。”

      布赫夫人忽然笑了。

      “你告诉他。”她对着通译说,声音很轻,“新安旗的皮子,今年一张都不卖给他。”

      通译愣了一下,小声劝道:“夫人,王老板是草原上最大的皮货商,您要是不卖给他——”

      “我说了,一张都不卖。”布赫夫人站起身,“不但今年不卖,明年、后年,永远都不卖。让他带着他的银子滚回关内去,新安旗不缺他那几个臭钱。”

      商人听完通译的翻译,脸色骤变。他站起来指着布赫夫人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激烈,唾沫横飞。通译吓得不敢翻,布赫夫人也不需要他翻。

      她抬起手,搭上了腰间的弯刀。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商人的脸白了。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当晚,布赫夫人召集部落里的老人议事,说要把今年的皮子直接运到关内去卖,绕开这些中间商。

      “可我们没有门路。”有人担忧。

      “那就找门路。”布赫夫人斩钉截铁,“新安旗的皮子是草原上最好的,凭什么让别人赚差价?”

      左菱蹲在帐篷外面,把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然后她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小帐篷,在羊皮褥子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布赫夫人。

      “夫人。”她站在帐篷门口,用刚学会的草原话说,“我有办法。”

      布赫夫人正在喝早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

      “我认识一个人。”左菱说,“在江南。”

      布赫夫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识江南的人?”

      “我母亲……”左菱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很快又抬起了头,“我母亲生前是容家的人。江南容家,是朝廷的皇商。容家在江南做丝绸和茶叶生意,和各地商行都有往来。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容家的商队遍布大江南北,只要容家愿意帮忙,新安旗的皮子可以直接卖到江南去,价格至少是现在的五倍。”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布赫夫人。

      布赫夫人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肯说你的来历了。”她把茶碗放下,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晋阳侯府的嫡长女,容莲的女儿。”

      左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布赫夫人查过她。

      不对——布赫夫人一直知道她是谁。

      “草原上的人是不认识关内的贵族,但我认识。”布赫夫人语气平淡,“当年大汗带我去过关内,我见过容家的大小姐出嫁。十里红妆,满城轰动。你长得像你母亲,从我把你从乱葬岗抱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谁。”

      她顿了顿。

      “我没有问你,是因为我不想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左菱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涌上了热意。她跪了下来,对着布赫夫人磕了一个头。

      “夫人,求您收留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布赫夫人低头看着她。

      “起来。”

      左菱没有动。

      “我说起来。”布赫夫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草原女儿不跪任何人。”

      左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布赫夫人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不需要我收留。”布赫夫人说,“从我把你从狼嘴里抢下来那一刻起,你就是新安旗的人。你的过去和我无关,你的仇人就是新安旗的仇人。但你得自己变强。”

      她的手掌粗糙有力,抓着左菱的肩膀微微发疼。

      “你说你能联系上容家。证明给我看。”

      左菱擦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那一天,左菱写了一封信。

      信是她用烧剩下的木炭写在羊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她已经忘了怎么写,就画个圈代替。她写了母亲的名字,写了外祖父的名字,写了母亲生前告诉她的一个地址——苏州城东,容家老宅。

      “把这封信送到苏州,交给容家现任的当家人。”她把羊皮交给布赫夫人,“如果外祖父还在世,他一定会回信的。”

      布赫夫人看了她一眼,把信交给了一个年轻的骑兵。

      “骑最快的马,去最近的关系驿站。让人把信送去苏州。”

      骑兵领命而去。

      左菱望着那骑绝尘的背影,心悬在了嗓子眼。

      两个月后,回信来了。

      和回信一起来的,还有一支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袍子,圆脸微须,满脸风尘仆仆。他跳下马,在部落众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左菱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像。太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左菱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你舅舅。”中年男人说,“容莲的大哥,容海。”

      左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进容海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她离开京都之后,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哭。

      容海抱着她,也哭得稀里哗啦。布赫夫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帐篷。

      那天晚上,容海和布赫夫人谈了很久。他带来的商队里有茶叶、丝绸、瓷器,还有白花花的银子。他当着布赫夫人的面,签下了一份契约——容家商行独家代销新安旗皮毛,价格是之前中间商报价的六倍,容家只抽取一成利作为商路费用。

      “这不是生意。”容海签完字,郑重地说,“这是我替我妹妹还的救命之恩。”

      布赫夫人收下了契约。

      “容老板,你外甥女是新安旗的人,往后容家和新安旗就是一家人。”

      容海看了站在帐篷角落的左菱一眼,欲言又止。

      第二天,商队启程返回江南。临行前,容海把左菱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菱儿,舅舅不能带你回去。”他声音低沉,“容家是皇商,一言一行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你父亲当年对外说你病故了,若是让人知道你还活着……”

      “我知道。”左菱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我不回去。”

      容海一愣。

      “等我回去的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还活着。”左菱抬起头看着舅舅,目光清澈而坚定,“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斗不过他们。我要在这里学本事。舅舅,你帮我转告外祖父,就说菱儿还活着,菱儿不会给容家丢脸。”

      容海看着她,从那双酷似妹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忽然明白,这个七岁的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

      “好。”他摸了摸左菱的头,“舅舅等你。”

      商队远去,左菱站在河滩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布赫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布赫夫人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第一件,学会骑马。第二件,学会射箭。在草原上,不会骑马射箭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左菱转过身,用力点头。

      “明天开始。”布赫夫人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我亲自教你。”

      那天夜里,左菱回到帐篷,打开了舅舅塞给她的布包。

      里面是银票和一封信。

      信是外祖父写的,字迹颤抖却有力。

      ——吾儿菱儿,见字如面。容家满门皆为尔之后盾。无论何时何地,一封信来,容家必倾力相助。汝母之仇,容家之仇也。但切记,羽翼未丰不可搏鹰。待汝长成,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左菱把信贴在胸口,泪流满面。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把信叠好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学骑马了。

      等她学会骑马、学会射箭、学会这草原上一切生存的本领,等她长大,等她攒够了力量。

      她会回去。

      让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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