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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朝堂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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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安被押回大理寺的第三天,皇甫程将高家谋逆案的完整卷宗呈上了早朝。
卷宗一共六卷,每卷都厚得像一块砖。第一卷是安远侯府贪墨军粮、私购铁器、瞒报土地的账目;第二卷是高崇远私养死士的名册和死士头领的供词;第三卷是高家在大漠深处藏匿军械的详细地点和数量清单;第四卷是刘伯安保存的高崇远与朝中数十名官员的往来密信,其中详细记录了贿赂金额、时间和所托事项;第五卷是高贵妃参与谋害先太子的证词,包括三皇子亲口作证的供述和皇后周媛提供的离宫笔记;第六卷是左衡的结案陈词,末尾附着他亲笔写下的“毒杀发妻容氏”的认罪签名。
六卷卷宗,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皇帝已经退位为太上皇,新帝尚未正式登基,眼下是皇后周媛垂帘听政。她穿着全套翟衣坐在珠帘之后,六皇子——即将登基的新帝——坐在她身侧的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姿端端正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朝堂上的气氛比皇甫程上次弹劾皇帝时更加压抑。上次是弹劾一个人,这次是把半朝文武都卷了进去。皇甫程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位置就会有人身形微晃、面色惨白,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当场瘫坐在了地上。等皇甫程念完所有名字,殿中已经跪倒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官员。没有跪的也不敢抬头,一个个屏息垂目,唯恐下一个念到的就是自己。
皇甫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面对着满朝文武,提出了他对高家案的处置方案,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他建议将高家谋逆案限定在谋逆和贪墨两条罪名之内,不再往下深挖;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必须主动请罪、交还赃款、降级留用;不主动请罪的,大理寺再另行查办。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惊的不是这个方案太严厉,是太宽容。高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如果把所有的枝蔓都砍干净,朝堂至少要空三分之一。六部九卿去掉一半,地方督抚去掉两成,朝廷的运转都会成问题。六皇子还小,皇后刚刚垂帘,这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杀得血流成河的朝廷,而是一个能稳定过渡的班底。皇甫程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给了这些人一条生路。生路的代价是坦诚——自己把吃下去的吐出来,自己把罪责扛起来,然后降级留用,继续替新朝卖命。这些人感念不杀之恩,会比从前更加勤勉听话;而这些人的把柄也将永远留在大理寺的卷宗里,随时可以翻出来。
珠帘后的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准奏。涉案官员限三日内到大理寺自首请罪,逾期不候。”然后她忽然加了一句,“汝南王世子皇甫程,连日操劳,本宫赏你三日休沐,不必来早朝。”
皇甫程跪地谢恩,刚站起来,珠帘后又飘出一句极轻极淡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姨母和外甥之间才有的私人口吻——“赏你的,不光本宫的意思。新帝方才在帘子后面悄悄扯了本宫的袖子,说你瘦了。”
满朝文武低头忍笑。皇甫程面无表情地再叩一次首,然后转身退出大殿。
消息传到云翠楼时,左菱正在算这个月的江南分号利润。她听完虹筱的转述,把算盘推到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弯起嘴角。
退朝之后,皇后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左菱。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皇后已经摘了凤冠,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褙子,坐在窗边让宫女给她捶腿。见左菱进来便屏退左右,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臣女听说了。皇甫世子的处置方案很妥当,宽严相济,既铲除了高家的根基,又稳住了朝堂的阵脚。”
“方案是他拟的,但主意是你出的。他能想到用降级留用来换涉案官员的请罪,不是你教他的?”
左菱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臣女只是提了一个建议。”
“你这一个建议,救了几十个官员的命,也替新朝保住了一个完整的班底。”皇后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深长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程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手段太刚。以前大理寺的人背后叫他冷面阎罗,不是没有道理。他能想到把人抓起来审,但未必能想到把人放了换忠心。这种以退为进的用人之道,不是他的路数。他的路数是以牙还牙,你的路数是以人心换人心。往后朝堂上的事,本宫需要你的脑子。”
左菱站起来朝皇后深深行了一礼,郑重而克制。
“娘娘过誉了。臣女只是一个商户女,朝堂之事不敢置喙。不过有一件事,臣女想求娘娘一个恩典——臣女想回一趟草原。义母布赫夫人年事已高,臣女想回去看看她。另外,新安旗和乌里旗之间还有一些旧账需要了结,乌达王子替新安旗夺回了高家在大漠深处藏匿的军械,这份人情新安旗欠着王庭,也需要臣女去当面致谢。”
皇后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你去吧。不管京都发生什么事,你在草原都是自由的。但有一条——走之前,跟程儿说一声。他那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不告而别,他能把大理寺搬到草原上去。”
左菱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当晚,她在云翠楼三楼的窗前独自站了很久。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乌达写的,信上说巴彦已平,军械已收,布赫夫人身体还好,只是入冬之后腿疼的老毛病犯得比往年更厉害。另一封是布赫夫人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草原上的鹰,飞累了就回来。”她把两封信都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把虹筱叫进来,吩咐了两件事:第一,准备回草原的行装,半个月后启程;第二,在自己离开之前,把云翠楼的会员名录和情报网交给钱掌柜和裴元绍暂管,江南商路由邵振池全权负责。
皇甫程是在大理寺后堂接到这个消息的。暗卫长递上左菱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两句话:“回草原一趟,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云翠楼的事已安排妥当,江南商路有邵振池。勿念。”信封上压了一个朱砂印记,是他上次在离宫后山递给她那枚铜符时,顺手在她印泥盒里按的一个指纹。她把那个指纹拓在了信上,意思不言自明。
皇甫程看完信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官袍。
“备马。去云翠楼。”
他到的时候左菱正在和钱掌柜交代账目的事,听见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就知道你要来”。钱掌柜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雅间的门带上了。
“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
“我跟你一起。”
“你是大理寺卿,朝中高家案还没结,三皇子还在东宫虎视眈眈,新帝还没正式登基。你走了谁替你坐镇大理寺?”
皇甫程被堵得沉默了几息。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走不开。高家案的收尾、涉案官员的请罪、新帝登基大典的安保、离宫太上皇的监视,哪一桩都离不了他。但他也知道,她这次回草原,不只是为了看看布赫夫人。巴彦虽平,但乌里旗的残余势力还在,乌达把高家的大漠军械库连根拔了,巴彦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她回去,是要帮乌达收拾残局。这个残局里有多少危险,她不说,他也不问,但他心里有数。
“带几个人走?”
“虹筱、岱钦,还有新安旗上次留守在京都的那批斥候。”
皇甫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剑——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佩剑,剑身上刻着汝南王府的家徽——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把剑跟了我十五年。带着它,见剑如见人。在草原上如果遇到事,让人拿着这把剑去最近的大理寺驿站,他们会把消息最快传回京都。”
左菱低头看着那把剑,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铜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铜符还在我手里。大理寺暗卫见符如见你,这个你不会忘了吧。”
“忘不了。”皇甫程看着铜符,眉心那道惯常的冷硬纹路总算稍微松了几分,“半个月后走的时候,我来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