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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高氏之惶 ...


  •   左菱即将离京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高氏的耳朵里。

      此时的高氏已经不再是晋阳侯府里那个前呼后拥的侯夫人了。左衡被处斩后,她被流放岭南的批文迟迟没有正式下发,据说是因为大理寺在清查左衡案余党时又发现了几桩和安远侯府相关的新线索,需要她在京中配合调查。实际上左菱知道,是皇甫程故意压着批文没让发——他在给她留时间,让她处理完该处理的人和事,再一起了结。

      高氏被临时关押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官驿里,说是关押,其实就是软禁。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院门口守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每日三餐由附近的饭馆送过来,伙食不算差,但她吃不下。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头发白了大半,原先那一头保养得乌黑油亮的青丝,如今像枯草一样散在肩上。

      左菱是只身一人去的。虹筱想跟着,她没让。她独自推开官驿的门时,高氏正坐在天井里那口井的井沿上发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和左菱的目光对上时,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空洞,像一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

      “坐。”高氏指了指对面那只破旧的条凳,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老邻居来串门,“这地方简陋,比不上侯府的暖阁,将就些吧。”

      左菱在条凳上坐下。她今天是以上位者的身份来的,但高氏已经不在乎了。一个被丈夫出卖、被家族抛弃、即将被流放三千里的人,对任何身份地位都已经麻木了。左菱看着高氏脚踝上被铁镣磨出的血痕,没有绕弯子。

      “我来,是想问你最后几个问题。我母亲临死前,你在侯府正院暖阁里踢了她的身体,说她‘一股子药味儿’。你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知道,她是被毒死的?”

      “知道。砒霜是左衡亲自去黑市买的,高贵妃给了他药贩子的联系方式。但那药不是给容莲一个人准备的——高贵妃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容莲不肯喝,就在她和皇后一起饮的茶里同时下毒,把两个人都除掉。皇后命大,那天没来侯府,只容莲一个人死了。我一直以为容莲死后这世上就没人知道高家的事了,直到你回来。”

      “为什么是你嫁给左衡?你姐姐为什么要把他塞给你?”左菱又问。

      高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一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终于可以脱口而出的释然。

      “高家的事,从来不是我姐姐说了算。我父亲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嫁入晋阳侯府,替高家看着左衡。我姐姐在后宫,需要一个在宫外能替她打理银钱、收买眼线的代理人。我只不过是我姐姐的备用品而已——她需要我在晋阳侯府替她管钱、替她安插眼线、替她盯着左衡的一举一动。我不甘心,所以我拼命想让瑶儿嫁得好,想让瑜哥儿承袭爵位。我想证明给我父亲看,给我姐姐看——高家不需要他们,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可我到底还是姓高。高家倒了,我也得跟着死。这就是高家女人的命。”

      她说完这番话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一吹,叶子飘进了井里,在幽暗的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了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抬头看着左菱,忽然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不再是自怜自艾,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解脱的坦荡。

      “左菱,你让皇甫程压着我的批文,是想让我看着高家怎么倒、左衡怎么死的对吧。你做到了。高崇远死了,安远侯府抄了,高贵妃废了,左衡斩了。我的家,我的男人,我的姐姐,全没了。但我不恨你。你也是被我们毁了家的孩子。如果有下辈子,别姓高了,也别姓左。做个普通人吧。”

      左菱站起来,把那片梧桐叶从井沿上拿起来放回高氏手中。

      “下辈子太远了。这辈子你还有瑜哥儿。好好活着,把他养大。我母亲当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逃’。她希望我活,我也希望你活。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你儿子的命,不应该替他外公和父亲还债。”

      高氏握着那片枯叶,忽然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哭得像一个在冬日街头走丢了的孩子。

      左菱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推开官驿的门,对守门的差役交代了两句——把高氏的镣铐去了,每日伙食多加一个肉菜,批文的事她去找皇甫程。然后她翻身上马,在渐沉的暮色中策马离去。

      第二天,左菱在去大理寺的路上被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拦住了。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她久违了的脸。是左瑶。

      左瑶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先那张圆润娇俏的脸庞如今两颊凹陷,下巴尖得像锥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髻边簪了一朵白绒花。那朵绒花左菱认得——左衡死后高氏在官驿里给他戴的孝,左瑶也跟着戴了。

      “你来做什么?”左菱勒住马,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左瑶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马前,仰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没那个资格。我就是来告诉你——我去大理寺自首了。当年把你推进冰湖的人是我,和我娘没有关系。我娘是做了很多错事,但她没有亲手推过你。推你的人是我。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我娘。她老了,腿不好,岭南那种地方她撑不住的。”

      左菱低头看着这个从小欺负自己、无数次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庶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碗砒霜是她端的吗?”

      “不是。她只是……”

      “她只是站在岸上看着。看着你把我推下去,看着我在冰水里挣扎,看着老嬷嬷把我捞上来时嘴唇都紫了。她没有伸手拦你。”

      左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里。她已经和侍郎府退了婚。左衡死后她的婚约自动作废,侍郎府连聘礼都没要回来,只让人送来了一封退婚书。她从侯门千金的云端跌落,成了一个罪臣之女、丧家之犬。这些日子她跟着高氏待在官驿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着窗外那口井发呆。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从小到大欺负过左菱的每一个细节,想那年在偏院里把馒头踩碎了让左菱捡着吃时左菱看她的眼神,想那年冬天在冰湖边推完那一把之后自己笑着扬长而去时的得意。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现在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赢过任何东西,自己拥有的都不过是高家用罪孽堆砌出来的空中楼阁。高家倒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左瑶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用一种左菱从未见过的、被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平静看着她,“等圣旨下来,我跟娘一起去岭南。以后,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她说完朝左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的帘子落下时,左菱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街向西而去,融入了来来往往的车流中。

      左菱勒马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破旧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不必原谅,但也不必再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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