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虹筱的利刃 ...


  •   御史被革职的第二天,虹筱天不亮就出了门。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留下一张字条在云翠楼柜台上——“出城办事,三天后回来。”钱掌柜看着字条上的字迹,对着一旁正擦算盘的裴元绍叹了口气,说这位祖宗又自己上手了。裴元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她带过帮手?”

      虹筱确实没有带帮手。她一个人在城北的马市挑了匹耐力最好的草原马,备了干粮和水,揣了两把剑——一把是她惯用的长剑,另一把是备用的短剑,藏在马鞍底下的暗格里。她出城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守城的兵丁和她已经很熟了,知道她是云翠楼的人,没多盘问就放了行。

      她沿着官道向北跑了整整一天,在日落时分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条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是皇甫程的暗卫在追查安远侯府余党时偶然发现的——这条路通往京郊西山深处一座废弃的道观,观里藏着一个叫刘伯安的人。此人原是安远侯府的幕僚,高崇远倒台后携带大量信件账册潜逃,在大理寺的通缉名单上排在第二位,仅次于高崇远本人。大理寺追了他将近二十天,始终没有摸到他的踪迹。皇甫程手里兵多将广,暗卫在明处的搜捕效率确实高,可追查这种藏在暗处的蛇鼠,反而是虹筱这种杀手盟出身的人更轻车熟路。

      杀手盟追人的门道和大理寺不同。大理寺靠的是户籍、眼线、城门关卡,光明正大却容易被行贿和伪造文书绕过;杀手盟靠的是江湖底层的消息网——赌场、青楼、当铺、车马行、走镖的、贩私盐的,这些人不在官府的册子上,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条巷子里藏了什么人。虹筱花了半天时间在城外几个小镇的赌场和当铺里转了一圈,从一个收赃的老头嘴里问出了一条关键线索——有人在废弃道观附近见过一个瘸腿的中年人,每隔三天让一个放羊的孩子替他跑腿买灯油,出手很大方,从不讨价还价。

      她在第三天深夜摸到了那座废弃道观。

      道观建在半山腰,外墙早已坍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也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歪斜的房梁。远远望去黑黢黢的,像一只蹲在山腰上的死兽。刘伯安就躲在正殿后面的小耳房里,靠一盏油灯和一堆发霉的被褥苟延残喘。他之所以能躲这么久,是因为他用了灯下黑的老把式——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往口外跑,往江南跑,往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跑,可他偏偏藏在京郊,离大理寺只有一天的路程。

      虹筱没有从正门进去。她从后山绕到耳房后面,无声地撬开了窗户的木闩,翻进去时只带了一阵极细微的风。刘伯安正躺在被褥上睡觉,被虹筱一脚踩在胸口上从梦中惊醒时,本能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匕首。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匕首柄,虹筱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刘伯安,安远侯府幕僚。高崇远倒台时你带走了一箱信件账册,藏在西山脚下你外室家的地窖里。你外室姓张,带着一个儿子住在清河镇,你以为大理寺查不到她。”

      刘伯安的脸色在油灯下白得像个死人。虹筱看到了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外室的事大理寺确实没查到,是她让裴元绍的兄弟在清河镇一户一户打听出来的——一个独居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家里没有男人,却隔三差五有肉吃。在清河镇这种贫苦地方,这就是最大的可疑。

      “你放过她,我把东西都给你。”刘伯安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没资格谈条件。”虹筱的剑尖往前推了半寸,一滴血从刘伯安的脖子上渗出来,“东西在哪?”

      刘伯安交代了。东西确实藏在外室家的地窖里,但不是全部——还有一批最机密的信件在废弃道观正殿的神像底下。那是高崇远最后的保命符,他留着没交出去,是想等风头过了再卖个好价钱。

      虹筱把他捆在马背上连夜回了京都。那箱信件账册也一并带了回来,由暗卫接手连夜送进了大理寺。皇甫程翻了几封之后,连夜提审了刘伯安。审讯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刘伯安便供出了高家在口外藏匿军械的全部地点,与乌达之前查获的那处废弃驿站完全吻合。这批证据将高家谋逆案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审讯结束时已是深夜。皇甫程从刑房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冬夜的风把他肩头沾的血腥味吹散了些,然后他转头对暗卫长说了一句话——“给云翠楼多备一份年礼。不用金银,挑几匹上好的料子,她不喜欢花哨的。”

      虹筱回到云翠楼时已是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她推门进三楼雅间时,左菱正坐在窗边看账本,面前照例搁着两盏茶——一盏温的,一盏凉的。虹筱一言不发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温的那盏一饮而尽,然后说:“腿上有伤,让我住两天。我那屋太冷了,你这屋有地龙。”

      左菱放下账本,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除了几处已经包扎好的皮外伤之外没有大碍,然后重新拿起账本。

      “地龙一直烧着。隔壁那间空着,被褥是新换的。”

      虹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京都的冬夜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她忽然睁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用脚尖踢了踢左菱的椅子腿。

      “今天在道观里,刘伯安问我是什么人。我想了一下——我是杀手盟的虹筱,可杀手盟早没了。我是云翠楼的伙计,但我也不卖茶。我是你左菱的朋友,但这话说出来太肉麻。后来我给了他一巴掌,说我是来讨债的。”

      左菱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讨谁的债?”

      “所有人的。”虹筱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只空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高家的,左衡的,皇帝老儿的,还有我爹的。以前我觉得我的仇是我的,你的仇是你的。后来发现分不开。现在高崇远倒了,左衡死了,高贵妃废了,皇帝退位了。我的仇报了一半,你的仇报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余党,我替你收拾。跑腿的事交给我,动脑子的事交给你。”

      左菱没有说话。她放下账本站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虹筱面前。是那把镶着绿松石的短刀,刀鞘上的鹰纹在灯下栩栩如生。布赫夫人当年送她这把刀时,她还是个刚学会骑马的七岁孩子。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布赫夫人送我的时候说——‘这把刀,只能交给两种人:一种是能替你守住新安旗的人,一种是能让你为她拼命的人。’你是第二种。”

      虹筱低头看着那把短刀,没有伸手去拿。她用一种极慢极慢的动作把自己的长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郑重地拿起那把短刀,别在自己腰间。

      “你不用刀,我用。咱俩换。”她转身朝隔壁房间走去,跨过门槛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晚多烧点地龙,我怕冷。”

      左菱望着她裹着新绷带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桌上那把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剑鞘上还残留着虹筱掌心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