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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安远侯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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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被正式抄家的那天,京都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雨水混着初冬的寒气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意。大理寺的差役们裹着油布雨披,在侯府门前列成两队,火把在雨幕中烧得噼啪作响,青白色的烟雾被风卷着灌进侯府大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甫程站在侯府正门前,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玄色官袍的肩线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淋得像一尊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像。他的表情比雨水还冷。身后的暗卫长替他撑了一把伞,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安远侯高崇远,贪墨军粮、私购铁器、瞒报土地、私养死士、勾结外戚、陷害忠良——十六条大罪,条条当诛。奉旨抄家。府中所有人等,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带到前院清点造册。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雨幕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侯府门前的青石板里。
差役们破门而入。侯府的大门是楠木的,包着铜皮,厚得能扛住攻城锤,但再厚的门也扛不住圣旨。铜锁被砸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然后那扇十一年来从未对大理寺敞开的朱漆大门,终于轰然洞开。
侯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尖叫着抱头乱窜,管家扯着嗓子喊“不许跑、都不许跑”,但没有人听他的。几个胆子大的小厮翻墙逃跑,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面的暗卫一把拽下来摁在泥水里。女眷们被集中到前院正厅,高崇远的妻妾们哭成一片,几个庶出的小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最镇静的反而是高崇远本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书房里,面前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孙子兵法》,手里端着一盏已经不冒热气的冷茶。差役冲进来时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把茶盏搁回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袍子的前襟。
“不必绑。老夫自己走。”
他被押到前院时,满院的女眷哭得更大声了。高崇远站在雨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哭泣的女人和孩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隔着层层差役和雨幕,和站在影壁旁边的皇甫程对上了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前院对视了几息,然后高崇远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荡,又或者说是厚颜无耻。
“皇甫世子,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当年在西南,你父亲被围的时候,也下着这样的雨。他派了三拨人求援,每一拨都被我扣下了。最后一拨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你父亲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他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到额头见骨,求我出兵。我让人把他拖出去,关在马厩里。三天后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个孩子在马厩里用拴马的缰绳上吊自尽了。”
前院里一片死寂。皇甫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在下颌汇成一道细流。他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那把他惯常用的长剑,是那把左菱还给他的、刻着汝南王府徽记的短刀。
“那个孩子叫阿福,是我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他死的时候,还没满十八岁。你把他关在马厩里,让他听着我父亲被围歼的鼓声,一点一点地发疯。你用这种方式折磨一个孩子,只因为他是我父亲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前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崇远收起了笑容。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辩解,也许是一句嘲讽,也许只是一句临死前的感慨。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皇甫程已经松开了按住剑柄的手。
“但本官不会在这里动你。你是朝廷钦犯,该由三司会审,该由国法处置。本王不是你,不会用私刑。你杀了阿福,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活到审判结束,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侯府被拆成废墟,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子孙被流放充军,让你亲眼看着你经营了一辈子的高家,在你面前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轻到只有高崇远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你会死在狱中。不是被处斩,不是被赐死,是‘病故’。和大理寺无关,和汝南王府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只是你老了,病了,熬不住了。就像我父亲在战场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那样——你也会在狱中流干你最后一滴眼泪。这是本世子替阿福,还给你的。”
高崇远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了。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种死法——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一个人,无人问津,像一条老狗一样悄悄咽气,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皇甫程没有再看高崇远一眼。他转身朝影壁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暗卫长下了一道命令。
“汝南王府旧债,不必入卷。”
“是。”暗卫长低头应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对差役们挥了挥手,“押下去!清点封条,照册抄没!”
从清晨到傍晚,大理寺的差役们在安远侯府里清点了整整一天。搬出来的东西堆满了整条巷子——成箱的金银、成捆的字画、成排的古董。光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就抄出了三十余幅,其中有一幅是失传已久的顾恺之真迹,被高崇远藏在书房夹墙的暗格里,连府里的管家都不知道。此外还有数十把兵器,包括西域弯刀、百炼长剑和几杆被擦拭得油光锃亮的长矛,全部藏在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里。每一把兵器都登记在册,连同高崇远私下招募死士的名册和这些年贿赂朝臣的账目,一并成为日后三司会审的铁证。
消息传到云翠楼时,左菱正和钱掌柜核对当月江南分号的账目。她听完虹筱的禀报,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
“安远侯府,终于倒了。”
“皇甫程在侯府前院说了几句很冷的话,把高崇远吓哭了。”虹筱把暗卫传回来的现场记录搁在左菱手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这男人狠起来,比咱们杀手盟的人还狠。”
左菱把记录看完,没有说话。她认识皇甫程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那个叫阿福的少年。他不是一个会把伤口翻出来给别人看的人。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大理寺后堂,他把铜符推回她手里时说“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这枚铜符只能交给两种人”。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是我选中的第二种人。
她放下记录,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安远侯府的方向。
“把消息传给草原上的乌达。高崇远倒了,高家在大漠深处藏匿军械的案子,也该了结了。”
安远侯府被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都。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各府勋贵。曾经和高家联姻的府邸纷纷闭门谢客,连夜让人把门楣上和高家有关的匾额摘下来劈了当柴烧。曾经被安远侯打压过的官员则毫不掩饰地拍手称快,有人甚至在朝房门口放起了鞭炮。更多的人则选择了沉默——高家虽然倒了,但高贵妃还在宫中,二皇子和三皇子还在朝堂上,谁知道这潭水深浅几何。
左菱很清楚,光是抄家还不够。高家的根基太深,光靠一纸抄家令是挖不尽的。她让虹筱从杀手盟旧部中调了八个人,日夜不停地监视各府和高家有过来往的管事、账房、中间人。又让邵振池在江南放出风声,说凡是主动交出高家寄存财物的商户,云翠楼可以替他们在江南商路上另开一扇门,既往不咎;若是不交,等大理寺查上门来,就别怪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这招“胡萝卜加大棒”极有成效。短短十天之内,京都和江南两地的商户们陆续交出了数十处高家暗地里寄存在各处的产业,遍布江南江北,总价值折银不下十万两。皇甫程把这些产业全部充入国库,用作整顿边防和赈济今年黄河决堤的灾民。
抄家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左菱便收到了三皇子托人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说御史台有人正在秘密联络几位老臣,准备在六皇子登基大典之前上折子弹劾新帝“以□□父、有违孝道”,意图在皇后垂帘听政之前动摇新帝的正统性。为首的是都察院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御史,此人当年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太上皇忠心耿耿。他虽然退了,但在御史台的徒子徒孙依然遍布朝堂,一人牵头便有多人响应。
左菱看完信后把密信摊在皇甫程面前。皇甫程看了两遍,然后提起朱笔在名单上圈出了三个名字——都是那位老御史门下的现任监察御史,品级不高但手握弹劾大权,在朝会上有直接上奏之权。他圈完之后将笔搁在笔山上,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我来处理。”
次日早朝,大理寺当堂呈上了弹劾这三人收受高家贿赂的罪证——日期、金额、经手人、钱庄流水,全部清晰可查。这些罪证是皇甫程在查抄安远侯府时,从高崇远书房的暗格里一并搜出来的。他当时没有立刻公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三名御史当场被革职查办,打入大理寺候审。
老御史在老家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让人把那份还没递上去的联名弹劾折子烧了。据说他在烧折子时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皇甫程和容三娘,把什么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