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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兄友弟恭 ...

  •   左衡的处斩定在秋分后第三天。

      消息传到刑部大牢时,死囚区的狱卒们正在换班。接班的狱卒把处斩告示贴在走廊尽头的木牌上,告示上的字是用朱笔写的,隔老远就能看见“晋阳侯左衡”几个大字。左衡听见狱卒们低声议论“秋分后斩”,把手里吃了半碗的牢饭缓缓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墙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街市上的喧嚷声,是百姓在庆祝新帝登基、太上皇退位。有人在街上敲锣打鼓,有人放起了鞭炮,还有人把家门口挂的旧年门神换成了新的。

      法场设在菜市口。处斩那天秋雨绵绵,来看热闹的百姓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三教九流都来齐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挑担子的脚夫、茶馆里闲磕牙的老头、青楼里还没睡醒的姑娘。他们不是来看一个罪臣的死,是来看晋阳侯——那个曾经在兵部呼风唤雨、被多少人巴结讨好的左侯爷——最后一次跪在泥水里的模样。

      左菱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穿着晋阳侯的朝服,乌纱帽上的金线在雨中微微发亮。她身后是虹筱、邵振池和十几个从云翠楼一路跟过来的老伙计,钱掌柜也在,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桌子的抹布,忘了放下。

      左衡被押上法场时步履还算稳当,囚衣上的血渍是之前在死牢里自己磕的——不是想自尽,是脚镣太沉绊了一跤磕破了眉骨。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声音被雨声和人群的嘈杂盖住了大半,但最后那几句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晋阳侯左衡,贪墨军粮、欺君罔上、勾结外戚、杀害发妻,数罪并罚,斩立决。”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左衡忽然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左菱。雨幕中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对……不……”

      刀落。

      左菱没有等到他说完最后那个字。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头颅滚落在泥水里,看着刽子手拎起头颅示众,看着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惊呼。然后她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虹筱和邵振池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菜市口那条窄巷时,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左菱停下脚步,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她额角那道疤在阳光下发着淡白色的光。

      “娘。”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死了。”

      当天下午,高氏被流放的批文下来了。流放三千里,去岭南烟瘴之地。左瑶随母同行。批文上写着“永世不得回京”。离京前高氏把那只碧玉镯子留在了大理寺,托人转交左菱,附了一封短短的信,只有一行字——“这只镯子不是我戴过的。是你母亲的东西。高贵妃从她妆奁里拿走的。”

      左菱接过镯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容”字。那是母亲的名字。她没有哭,只是把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玉镯温润,触手生温,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子。

      几日后,朝廷对涉案官员的处置结果也陆陆续续下来了。三皇子在朝堂上当众谢恩,态度谦和得让曾经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敌都觉得后背发凉。他主动交出了自己名下所有的私产——山东的盐号、江南的田庄、京中的宅邸,只留了封地上的一处别院和几亩薄田。他从一个手握实权的皇子变成了一个闲散王爷,却反而比从前轻松了许多,私下对左菱说“无官一身轻,古人诚不欺我”。

      二皇子从圈禁之所被放了出来,改封海昏侯,就藩岭南。他和左瑶是同一天离京的,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他在临行前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幅字帖托人送给了六皇子。字帖上只有四个字——“兄友弟恭”。

      而左菱正坐在云翠楼三楼窗前,看着夕阳把整座京都染成金色。虹筱推门进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草原上来的,乌达写的,只有寥寥数语——“巴彦已平。军械已收。布赫夫人说,草原上的鹰,飞得再高,也要回巢。什么时候回来?两只狼牙还在等你。”

      “他还真是锲而不舍。”虹筱看着信,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左菱没有回答。她把乌达的信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忽然问道:“邵振池呢?”

      “回江南了。说茶篓要焙了,今年的春茶不能再等。不过走之前他给你留了一句话——‘江南的茶园给你留一座,不管你什么时候去,茶都在。’”

      左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你先去忙吧。我去大理寺还他一样东西。”

      她下了楼,乘马车穿过大半个京都,在大理寺后门停下。皇甫程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铜符。

      “这枚铜符还给你。”

      皇甫程放下笔,看了看铜符,又看了看她。

      “给我这个做什么?”

      “扳倒皇帝的事已经了了,你的承诺兑现了。这枚铜符是你父亲的遗物,我没资格留着。”

      皇甫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铜符推了回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这枚铜符只能交给两种人:一种是能替他守住汝南王府的人,一种是能让我为她守住一切的人。你是哪一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左菱握着铜符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睛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铜符,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他。

      “皇甫程,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和你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皇甫程低头看了她很久。窗外暮色渐深,大理寺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忽左忽右。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前我以为你是棋盘上最强的一颗子。后来发现你不是。你是我的棋局里唯一的执棋人——和我并排坐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还。这枚铜符,早就是你的了。”

      左菱把铜符握紧在手心里,铜符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窗外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邵振池正站在茶山最高处的焙茶房里,亲手炒制今年的第一篓春茶。炭火噼啪作响,茶香弥漫整间木屋。他把炒好的茶叶装进一只白瓷罐里封好罐口,在旁边贴上一张红纸签,提笔写下几个字。

      “给左菱——江南春茶,新焙第一篓。”

      他放下笔,看着那只白瓷罐,忽然摇头失笑。窗外茶山连绵起伏,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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