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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不算冤枉 ...


  •   离宫之变定在三日后,一切准备都已就绪,但左菱心里还有一个未解的结。她必须在行动之前见左衡一面。不是为了听他忏悔——他这种人到死也不会忏悔——是为了让他在死之前知道真相。知道他那碗毒药换来的不是荣华富贵,是皇帝借高贵妃之手递来的一把借刀杀人的刀。他把妻子卖了,得到的不过是在别人的棋局里当了一枚随手可弃的卒子。

      刑部大牢的死囚区在皇城西北角,关押的都是秋后待斩的重犯。左衡的牢房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比旁边的几间略大一些,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这是皇甫程特意安排的——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晋阳侯,在处斩圣旨下达之前,该给的体面还是得给。

      左菱走进牢房时左衡正坐在那张硬木板床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闭着眼睛。他的囚衣还算干净,头发也束得整齐,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从鬓角蔓延到了整个头顶。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和左菱对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坐。这里简陋,只有硬板床,将就些吧。”

      左菱没有坐。她站在牢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她回京以来第一次以左菱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不是容三娘,不是阿茹娜,不是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六岁女孩。是他的女儿。是他亲手喂过毒药、推下冰湖、扔在乱葬岗的女儿。

      “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的。高家完了。高贵妃废为庶人,明日移送大理寺候审。安远侯流放途中病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骂你——说你是高家养的一条狗,主人倒了,狗也活不长。高氏供出了你当年毒杀我母亲的全部细节,包括砒霜的分量、下药的时间、和你在母亲死后第二天迎娶她入门时穿的婚服颜色。大红色,你连孝服都没穿。”

      左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左菱继续说,语气始终平静,“当年让你杀我母亲的人,不只是高贵妃。她也是奉命行事。真正想要我母亲死的人,是皇帝。他在宫宴上看上了我母亲,求而不得,便让高贵妃暗示你动手。你把妻子卖了,换来的是替皇帝干脏活的资格。你当上兵部侍郎、兵部尚书,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在兵部替高家看门。你不是高家的狗,你是皇帝的狗。”

      左衡的脸色在她说出“皇帝”两个字时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上和脚上的铁镣哗啦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是高家在利用你,其实高家也被利用了。皇帝用高家除掉太子,用你稳住兵部,用高贵妃控制后宫。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都是棋子。你亲手毒死结发妻子换来的这十年富贵,不过是别人棋局里的一步闲棋。现在这步棋下完了,你被扔进了死牢,高家被满门抄斩,高贵妃被废为庶人,皇帝还在龙椅上坐得好好的——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你们流。”

      左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板上,把脸埋进戴着镣铐的双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用一种左菱从未听过的、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你娘……她……走的时候,痛不痛?”

      “砒霜毒发,五脏如焚。你说痛不痛。”左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她从袖中取出那份结案陈词放在他面前,附上一支笔,“这是你的结案陈词。高氏已经签了,现在差你一个。把最后一项签了——‘毒杀发妻容氏’。如果你心里还有一丝愧疚,就用这支笔,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左衡低头看着那份结案陈词,看到最后那一项。他的手指在发抖,握笔的手抖得几乎握不稳,但他还是签了。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一旁,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年在假山旁——你是真的磕破了头,还是装的?”

      “真的磕破了。但失忆——是假的。”

      左衡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死囚区里回荡,嘶哑、苍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靠在墙壁上,望着气窗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女孩,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是谁”。他收了剑,说“不足为患”。他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你走吧。”他说,“明天的事,我不会再说什么了。能死在自己女儿手里,也不算冤枉。”

      左菱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身走出牢房,牢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她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她没有回头。

      左衡独自坐在死囚区的黑暗中,低头看着手上那副冰冷的铁镣。他忽然想起了容莲。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穿着大红嫁衣,戴着满头的珠翠,在喜烛的光里朝他笑。那时候他还是个刚袭爵的年轻侯爷,她是皇商容家最受宠的独女。所有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记得她给他做的第一顿饭,记得她怀菱儿时害喜害得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圈,记得她在女儿出生那天抱着孩子、红着眼眶对他说“侯爷,这是咱们的女儿”。他记得这么多,也忘了这么多。而那碗砒霜,是他亲手端给她的。

      他把结案陈词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行话,然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气窗里漏进来的天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天边消失。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墙外传来远处街市上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三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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