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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君子协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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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在凤仪宫偏殿耳房里站了很久。
铁栏那边,高氏已经被大理寺的差役带走了。她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之后,连名字都不能再用——宗人府的玉牒上,她的名字被朱笔勾去,取而代之的是“庶人高氏”四个字。差役来押她时她并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三皇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平静,像是在说——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三皇子没有送她。他站在偏殿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地上那件被换下来的粗布囚衣,和囚衣旁边一只被踩碎的素银簪子。那只簪子他认得,是高氏入宫时戴的。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从安远侯府的角门上了宫中的轿子,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她在宫中斗了二十余年,斗倒了先皇后,斗倒了皇后周媛,斗倒了无数嫔妃美人,最终在儿子递上的罪证面前被斗倒了。
三皇子把那只碎簪子捡起来放进了袖中。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大步朝东宫走去。
东宫是太子的居所,自从先太子死后便一直空置,直到几个月前皇帝下旨让三皇子暂居东宫偏殿,名义上是“协理朝政”,实际上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三皇子回到偏殿书房后屏退所有幕僚,独自坐在书案前,把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想起大哥死前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年春猎,太子哥骑着他那匹御赐的白马,披着明黄色的猎装,在猎场门口勒马回首,笑着朝他挥手。他想起二哥在圈禁之所里说“我时常想,如果那天春猎我没有睡懒觉,跟他一起去了围场,也许他不会死”。他想起母妃方才在铁栏后面说“太子的事,是你父皇”。
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父皇授意母妃除掉太子,因为他发现了父皇登基前的某桩旧事。母妃照做了,高家替父皇背了黑锅、干了脏活,到头来父皇坐在龙椅上,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看着高家倒台、看着母妃被废、看着二哥被圈禁、看着他自己在朝堂上和兄弟们自相残杀。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掏空了。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换上一身素色便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乘一顶青布小轿,从东宫侧门悄悄地去了云翠楼。
云翠楼今夜不打烊。钱掌柜在三楼雅间里摆了一桌素席——不是预先知道三皇子要来,而是左菱吩咐过,无论多晚,雅间里随时要备一壶热茶、几碟点心。这些日子以来,这座茶楼已经成了所有暗线的交汇点:大理寺的暗卫、草原的斥候、江南的商队、宫中的眼线,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三皇子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左菱刚从地下室里和皇后核对完最后一批军械库的情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在肩上披了件素色褙子,坐在窗边喝着浓茶提神。
“容三娘。”三皇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盏冷掉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语气说,“我母妃说,杀太子的真正主使,是我父皇。”
左菱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惊讶?”三皇子问。
“我早就怀疑过。你母妃的证词,只是证实了我的怀疑。殿下今晚来云翠楼,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我来,是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扳倒我父皇,我助你们一臂之力。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不参与任何清算。我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摄政王。我只想带着我的妻儿离开京都,去封地做个太平王爷。你和皇甫程——你们要的是六弟登基、皇后垂帘。我可以帮你们扫清禁军中的障碍。禁军统领是我岳父的旧部,我可以让他按兵不动。羽林卫里也有我的人,只要皇甫程能控制住皇城司,宫中就没人能动得了你们。”
“你父皇呢?”左菱问。
三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街市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贩夫走卒挑担吆喝的声音。他望着窗外那些平凡而忙碌的身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曾经很崇拜他。小时候他抱过我,教我写字,说我比他所有的儿子都聪明。后来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我长大了。我越长大,他看我越像在看一个威胁。再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在防备我,他是在所有人身上都看到了他自己。一个为了皇位可以不惜弑父杀兄的人,自然也会担心自己的儿子效仿他。”
左菱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完了三皇子对父亲最后的那段回忆,然后将皇甫程留下的那份行动计划推到他面前。行动计划详细列出了扳倒皇帝的所有步骤:第一步,由三皇子控制禁军,确保宫中不动刀兵;第二步,由皇甫程在早朝上当众宣读皇帝的罪状——弑杀先太子、陷害忠良、纵容外戚谋逆、囚禁皇后十一年;第三步,由皇后携六皇子入朝,在满朝文武面前恢复身份,宣布皇帝因“龙体违和”退位为太上皇,即日移居离宫养病;第四步,六皇子登基,皇后垂帘听政,三皇子以皇兄身份辅政。
“你留了余地。没有直接弑君,而是逼他退位。这不像是你的作风。”三皇子看完计划,目光在“移居离宫养病”六个字上多停留了片刻。
“皇帝死在刀下反而干净。让他在离宫活着,日日面对那四面囚禁了皇后十一年的墙,才是最彻底的复仇。他会一天一天地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直到死亡来临。”左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算好的账。
三皇子把计划推回她面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额角带疤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和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从绝境中淬炼出来的坚硬,不是男人的那种硬——男人的硬是骨子里的,她的硬是灵魂里的。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皇甫程为什么会选择站在她这边。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权位,是因为在这个污浊的朝堂上,她是唯一一个还在为真相而战的人。
“我答应过二哥,保住他的儿子。高家覆灭之后,二哥那一脉只剩下皇长孙一根独苗。不管将来朝局怎么变,孩子是无辜的。”
左菱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掌,像当年在场州和邵振池击掌为誓那样。
“这一点,我和殿下没有分歧。我不杀无辜之人,这是我和高家最大的区别。”
三皇子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掌,不是养在深闺里绣花的柔荑,是握过刀、骑过马、在草原上摔打了十年才能练出来的手。他伸手在她掌心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倨傲。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额角那道疤,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左菱摸了摸额角,“六岁那年摔的。”
“那就不算完全骗我。”三皇子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自嘲,更多的是释然,“也好,至少我栽在一个真疤的人手里,不算冤。”
当天下午,左菱去了大理寺后堂。
皇甫程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公文:一份是大理寺弹劾皇帝弑杀先太子、陷害忠良、纵容外戚谋逆的正式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锋利如刀;另一份是左衡案的结案陈词,末尾只差一个签名——左衡本人的签名。
“高氏今早来过大理寺。她在证人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当年左衡如何毒杀容莲的全部细节重新交代了一遍。她要求见你一面。”皇甫程把左衡的结案陈词推到她面前,抬眼看她,“你见不见?”
左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结案陈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左衡的罪状列了满满两页纸,从贪墨军粮到勾结外戚,从伪造军需账目到私运甲胄火器,每一项都有确凿的证据。但最后一项——“毒杀发妻容氏”——旁边只缀了一行小字:“待犯人左衡画押确认。”
“见。”她放下卷宗,“但不是在高氏面前见。我要单独见他。他欠我母亲一个交代,也欠我一个。”
皇甫程点了点头,让暗卫去安排。高氏被带进大理寺后堂时,左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高氏比上次在侯府见时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囚衣,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镣。每走一步,铁镣就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你不用害怕,我说完了该说的话就会走。”左菱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让高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让人给高氏倒了盏茶,高氏用戴枷的手接过茶盏时,镣铐和木枷撞在一起发出咔嗒的声响。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碧螺春,和那天在侯府暖阁里左菱沏给她喝的茶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果然是她。”
“我一直是她。”
“这些年,苦了你了。”
“苦的不是我。”左菱坐下来,平视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地踢开母亲尸体的女人,“苦的是被你和你姐姐联手害死的那些人。”
高氏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一直在转着手腕上那只早就没有了的碧玉镯子——那是她在被收押时交出去的,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摸着那个位置。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十一年前那个三月十八的夜晚重新讲了一遍。她从高贵妃召左衡入宫说起,说到左衡回府后把一碗砒霜掺进了容莲的安神汤里,说到容莲倒地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屏风的方向。她不知道左菱就躲在屏风后面,直到左衡把偏院角门的铁锁钥匙交到她手上,说“那个孩子不能留”——她才明白,这个男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想放过。
“但我没有杀你。我把你扔在偏院里,任你自生自灭。我以为你熬不过那年冬天,偏院没有炉子没有棉被,只有一个破洞的窗户,下了雪连门都推不开。我以为你会冻死饿死。后来把你推下冰湖,是瑶儿自己动的手,但我在岸上看着。我没有拦她。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在冰水里挣扎,心里想的是——她死了,一切就都干净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瑜哥儿带走?”左菱问。
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戴枷的手死死攥着囚服的衣角,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因为做了娘之后,我才知道我当年做了什么。瑜哥儿每次生病发烧,我都会做噩梦,梦见的不是别人,是你母亲。她穿着那件绣海棠花的衣裳,站在我床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种恐惧,比死还难受。所以你回来了,你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左衡、高贵妃、安远侯、我——你一个一个地清算。我反而觉得解脱了。”
她站起来,朝左菱深深地鞠了一躬。戴枷的身体弯下去时发出吱嘎的声响,铁镣在她脚踝上磨出了血痕,但她还是坚持着弯下了腰。
“谢谢你没有动瑜哥儿。”
左菱没有扶她,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后淡淡地开口。
“我不是为了你。孩子是无辜的,这是我母亲教我的。她知道左衡要害她,但她还是把我藏在屏风后面。她死之前看我的最后一眼,不是恨,不是怨——是让我快逃。所以你走吧,带着瑜哥儿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他知道他娘做过什么。”
高氏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拖着铁镣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堂。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皇甫程从隔壁暗室里走出来,在左菱身旁站定,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接下来,左衡那边——”他说。
“我知道。”左菱打断了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一点潮意逼了回去,“他是我最后一个需要亲手了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