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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计划有变 ...


  •   左菱回到云翠楼时已是深夜。钱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算盘核账,见她面色如常地从刑部大牢方向回来,也没多问,只是嘱咐厨房把备着的夜宵热一热。左菱径直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皇甫程正坐在窗边等她。他面前放着两只茶盏,一只是温的,一只是凉的——温的是留给她的,凉的是他自己的。

      桌上摊着离宫行动的最后一份布防图。离宫守备虽然被削了一半兵力,但新任禁军统领是安远侯旧部,和皇甫程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行,如果硬闯,伤亡不可避免。皇城司是皇帝直属的近卫亲军,只受皇帝一人调遣,外人根本无法渗透。如果真的走到逼宫这一步,皇城司是最大的变数。

      两个人对坐到子时,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推演了一遍。子时刚过,暗卫长匆匆敲门进来,呈上一份刚从皇城司内部截获的密报。密报是一道调防手令,落款是皇帝御笔朱批,令皇城司指挥使即刻将驻守西山的炮兵营调入城内,理由是“加强皇城防卫,以备不测”。炮兵营原本是三皇子都调不动的中立部队,如今皇帝亲自下令调动,说明他察觉到了异常。三皇子在西山大营的兵力已经被皇甫程的人换了一半,如果炮兵营入城,三皇子可能压制不住。

      “皇帝有反应了。炮兵营一旦入城,三皇子的步兵营就扛不住正面冲突。我们必须提前行动。”皇甫程放下密报,望向左菱。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左菱的手指在离宫布防图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她必须在今夜把几件事全部安排好。她要让虹筱把离宫外围最后几处暗哨全部摸清,并连夜通知三皇子,让他明天早朝之前控制住羽林卫换防;让钱掌柜在明天午时之前把云翠楼所有重要文卷转移完毕;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她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再见皇后一次。

      皇后仍住在云翠楼地下密室里。左菱沿着暗道的石阶走下去,地下密室的入口是一扇伪装成砖墙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闷响。皇后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一本《资治通鉴》,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盖着离宫的藏书印。这是她从离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明天行动提前。”左菱在她对面坐下,把炮兵营调防的密报递给她。

      皇后看完密报后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左菱。

      “你心里有事。不是行动的事,是另外的事。”

      左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皇后在离宫交给她的那方素帛,轻轻放在桌上。

      “娘娘当初在离宫把这个交给我时,有没有想过,它最终会指向那个人?”

      “我知道。”皇后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帛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你母亲当年发现的不只是高家的军械走私,还有皇帝登基前那桩旧事。她来见本宫时,把这两件事都说了。本宫让她不要继续往下查——皇帝的事,碰不得。但她没有听。她太想替那些冤死的人讨回公道了。本宫被囚离宫之后,时常梦见你母亲。梦里她还是当年在宫中初见时的模样——穿着那件月白色绣海棠花的褙子,朝本宫行礼。本宫欠她一个公道。”

      她站起来,走到左菱面前,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明天,本宫和你一起还。”

      次日,朝堂上的气氛从清晨起便格外凝重。

      早朝的第一道惊雷是皇甫程呈上的弹劾奏折。当他出列朗声宣读弹劾皇帝的奏折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不是弹劾某个贪官污吏,不是弹劾某个失职将领,是弹劾当朝天子。皇甫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大理寺案卷,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丹陛之上。

      “臣皇甫程,弹劾皇帝三项大罪——弑杀太子、陷害忠良、纵容外戚谋逆。”

      满朝哗然。年迈的阁老们面面相觑,年轻的御史们面如土色,几个曾经和高家有过来往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皇帝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霍然站起,指着皇甫程连声音都在发抖——“放肆!把他拿下!”

      没有人动。羽林卫指挥使出列抱拳行礼,身后六名羽林卫如铜墙铁壁般站在殿门口纹丝不动。他朗声禀道,皇城司昨夜已由三殿下奉旨接管,禁军与羽林卫诸部原地待命,请陛下暂且安坐。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皇帝一眼,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执行一道早已写好的程序。

      殿门轰然打开,皇后周媛携六皇子在皇甫程暗卫的护卫下,沿着丹陛正中的御道缓步走入朝堂。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端庄,步履从容。十一年的囚禁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但没有磨去她的威仪。满朝文武纷纷跪倒,山呼“皇后殿下千岁”。

      三皇子从列中走出来,在丹陛前跪倒,朗声请父皇退位,移居离宫静养。紧接着,左都御史跪下了,户部尚书跪下了,吏部天官也跪下了。满朝文武,无一人替皇帝说话。皇帝站在龙椅前,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看着皇后端庄肃穆的面容,看着三皇子跪拜的背影,看着皇甫程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坐回龙椅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荒凉。

      “朕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当年先帝无嗣,朕的母亲是先帝的宫女,朕是她和宫中一个侍卫的私生子。先帝临终前立朕为嗣,但立储诏书上写的是‘有德者居之’。朕怕太子发现这个秘密,所以才暗示高家动手。朕不想杀他,他从小最听话,读书最好,朕还亲手教过他骑马。可他长大了,开始查朕的来历,查得越深越接近真相,朕越怕。朕杀了他,把这桩罪推给高家,把皇后囚在离宫,是为了保全这个秘密。朕知道这是滔天大罪,但朕不能认。一旦认了,宗室不会放过朕,天下人不会放过朕。”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低声抽泣。皇后站在丹陛前,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男人,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不是为皇帝流的,是为太子。十四岁的太子,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人不是高家,是他的父皇。

      六皇子牵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皇后,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他从未叫过一声“父皇”的陌生人。然后他松开皇后的手,上前一步,用一个孩子最稚嫩也最响亮的童声,在整个大殿中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儿臣,当立。”

      皇后低下头,将手轻轻放在六皇子的头顶。然后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用一种极其郑重而庄严的语调,宣布了三件事。

      “皇帝退位为太上皇,即日移居离宫养病,终身不得踏出离宫半步。皇六子皇甫恪即日登基,年号永熙,本宫垂帘听政。三皇子辅政,汝南王世子皇甫程加封太子少保,摄政大臣。”

      皇甫程叩首谢恩,然后抬起头来,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说了一句话。

      “臣领旨。另有一事——晋阳侯府左菱,蒙冤十一年,今日昭雪。其父左衡罪在不赦,其母容氏追封一品诰命。晋阳侯爵位,由左菱承袭。此为皇上退位前最后一道圣旨。”

      满朝文武再次跪倒。左菱从殿外的侧门缓步走了进来,穿着晋阳侯的官服——那是钱掌柜连夜让人改的,用的是男装侯爵的版型,但领口和袖口改成了女子的剪裁。她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色平静,步履沉稳,额角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朝堂的烛火中若隐若现。她在丹陛前单膝跪地,接过皇甫程双手呈上的爵位金册。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谢陛下。”

      她没有说“万岁”,没有说“圣明”,只是两个字——“谢陛下”。这两个字是对六皇子说的,不是对皇帝。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被欺辱、被遗忘的孩子。她是晋阳侯,是这座朝堂上唯一一个凭借自己的双手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女人。她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这一顶乌纱帽,而是此刻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这一刻。母亲的公道,她讨回来了。

      退朝之后,大理寺的差役押着高氏前往刑部大牢,等待她的将是秋后问斩。左瑶被从侍郎府退了婚——侍郎府在得知左衡即将被处斩的消息后,连夜派人送还了婚书和聘礼。左瑶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高氏一同入狱。而高贵妃被押往大理寺候审的消息传遍后宫,曾经依附她的宫妃们纷纷倒戈,把她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揭发出来。她在狱中服毒自尽,毒药是藏在发簪里的一小粒砒霜——和她当年给容莲用的,是同一种毒。

      消息传到云翠楼时已是傍晚。左菱正独自坐在三楼窗前,望着暮色中皇城的方向。窗外炊烟袅袅,街市上行人渐少,金红色的晚霞铺了满天,把她额角那道疤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虹筱推门进来,把高贵妃自尽的消息告诉了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是那个服毒用的发簪,大理寺作为物证存档,但皇甫程让人誊了一份出来交给左菱。左菱低头看着那只簪子,沉默了许久。

      “当年她用的也是砒霜,如今自己死在砒霜上。天道好轮回。”她把发簪收进抽屉里,和母亲的遗信放在一起,然后抬头问虹筱,“邵振池的信到了没有?”

      虹筱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到的信。信封上是邵振池那笔力透纸背的行草,她拆开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邵振池在信里写了三件事:江南码头全部投入使用,二皇子残余商号已被全面压制,江南商路实现南北贯通。他说“你说的南北通吃,做到了”,还说新茶已经焙好了第一篓,给她留着,等她回来喝。

      左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嘴角的弧度还在。

      “回信告诉他,等京都的事了结了,我去江南喝他的茶。”

      与此同时,皇甫程正在汝南王府的书房里,和三皇子对坐着分赃——不是金银,是权力。兵权收归兵部,由汝南王府旧部担任新任兵部尚书。禁军统领由三皇子岳父的旧部接任,作为安抚。离宫守备由大理寺暗卫接管,确保太上皇终身不得踏出半步。皇后垂帘听政的期限暂定三年,三年后六皇子亲政。三皇子辅政的期限同样三年,三年后他必须就藩离京。三皇子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三年足够了。足够我把封地治理得比京都还好。”他把兵符还给皇甫程,站起身来,“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左菱——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不会用那种语气在朝堂上替她讨爵位。‘晋阳侯左菱,蒙冤十一年,今日昭雪’——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你的表情吗?”

      “看什么?”

      “看你像在看自己的妻子。”

      皇甫程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汤在杯沿轻轻晃了晃。

      “三殿下,你这么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不如早点就藩。”

      三皇子大笑,笑声在汝南王府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笑完之后他正了正衣冠,朝皇甫程深深一揖,是臣子对摄政大臣的礼节,也是兄弟对兄弟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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