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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草原 ...


  •   青布小轿在夜色中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出了京都北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左菱躺在轿中,高烧烧得她浑身滚烫,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碎纸,时而聚拢时而飘散。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睁眼,窗外的景色都在变——先是京都郊外的田舍,然后是连绵的丘陵,再后来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宋嬷嬷一路上照顾着她,用湿帕子替她擦额头,喂她喝一点米汤。但宋嬷嬷自己也憔悴得厉害,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显然也是哭过一场的。

      轿子走了约莫七八天。两个抬轿的下人开始变得不耐烦,走的路也越来越偏。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荒径,路两边的人烟越来越稀少,到后来一整天都看不见一个村落。

      第七天傍晚,轿子停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土丘上。

      左菱听见外头两个人低声交谈。

      “就这儿吧。”

      “再走远些,前头就是草原了,那边有个乱葬岗,扔在那儿,谁也找不着。”

      “成。”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抓住左菱的胳膊往外拖。宋嬷嬷惊叫了一声扑上来护她,被另一个下人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嬷嬷,对不住了,这是主子的吩咐。”一个下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宋嬷嬷脖子上,“您最好识相些。”

      宋嬷嬷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可她看了看被拖出轿子的左菱,忽然咬紧了牙。

      “放了她。”她的声音发着抖,“你们把她扔在这儿,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活不了的。”

      “嬷嬷以为我们是来让她活的?”那下人冷笑了一声,“侯爷的意思很明白,路上意外,人没了。”

      左菱被扔在地上,枯草扎着她的脸。她闭着眼一动不动,手指却悄悄抓紧了身下的一把砂土。

      宋嬷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支银簪子。

      “我老婆子一辈子攒的就这些,你们拿去。”她把布包塞进下人手里,声音带着哀求,“把孩子放在这儿,你们回去就说人死了。这儿荒郊野岭,谁也不会来查。几个大哥,求你们了。”

      两个下人对视一眼,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行。反正也活不成。”

      他们把宋嬷嬷拖回轿子里,重新抬起轿子往回走。左菱听见宋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哭腔喊:“大小姐,你往南走,往南走!有人家!”

      然后轿子的吱呀声消失了。

      旷野里只剩下风声。

      左菱趴在地上,高烧让她的身体像一摊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又软了下去,额头磕在枯草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喘着粗气,开始爬。

      不能停在这儿。

      停了就是死。

      她用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砂土磨破了她的袖子,磨破了她的膝盖,磨破了她早已溃烂的手掌。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只知道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黑暗。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左菱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土丘。土丘上零散地堆着些白色的东西,她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

      乱葬岗。

      那个下人说的地方,她爬到了。

      然后她看见了狼。

      不是一只,是三只。灰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瘦骨嶙峋的,显然是饿了很久的野狼。它们围着一截不知是谁的小腿骨争夺着,发出咔哧咔哧的啃咬声。

      左菱僵住了。

      她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了。可她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咚咚咚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嘶吼。

      是风送来了她的气味。

      三只狼同时停下了啃咬,转过了头。

      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像六盏鬼火。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狼向前迈了一步,鼻子在空气中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

      左菱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母亲的仇还没报,那些害死她的人还在晋阳侯府里锦衣玉食地活着。父亲心安理得地做着高家的乘龙快婿,高氏占了母亲的正院,左瑶穿着她从前穿过的衣裳,在她从前的花园里嬉笑玩耍。

      而她要死在这里了。

      被野狼撕碎,骨头散落在乱葬岗里,没有人知道她死在这儿,没有人会在意。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咬破了还是舌头咬破了,她也不在乎了。

      狼群逼近了。她听见爪子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听见野兽粗重的鼻息越来越清晰。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腐烂的气味。

      然后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夜空。

      什么东西擦着左菱的头皮飞过,紧接着是野狼的一声惨叫。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那只离她最近的狼倒在地上,一支羽箭从它的左眼贯入,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剩下的两只狼惊恐地后退了几步,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它们没有跑,而是伏低了身子,警惕地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马蹄声。

      由远及近,疾如骤雨。

      左菱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月光下,一骑快马从草原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个身穿皮袍的女人,身形高大,长发在风中飘扬。她左手挽着一张牛角弓,右手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马蹄踏碎了荒野的寂静,女人在疾驰中松开弓弦,第二支箭破空而出,射穿了另一只狼的脖子。那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最后一只狼终于怕了,夹着尾巴扭头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缓了下来。

      左菱仰面躺在地上,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见那个女人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皮靴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坚实有力。

      然后女人蹲了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被草原的风霜刻出棱角的脸,皮肤粗糙,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惊愕和几分怜悯打量着地上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娃娃。

      “汉人的孩子?”女人开口了,说的是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话,“怎么在这里?”

      左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起了眉。

      “烧成这样。”

      她站起身,朝身后打了个唿哨。左菱这才看见远处还有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个人,都骑着马,举着火把。听见女人的唿哨,那队人马很快赶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一个年轻的草原汉子用左菱听不懂的话问道。

      女人用同样的语言回了几句,然后弯腰把左菱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怀抱很暖,皮袍上有一股羊肉和奶香混在一起的气味,粗粝却让人莫名安心。

      “汉人的孩子,被扔在乱葬岗,狼要吃了她。”女人上了马,把左菱裹进自己的皮袍里,“大汗说过,草原儿女见死不救是要遭天罚的。带上那两只死狼,回部落。”

      马队调转方向,向北而去。

      左菱窝在女人的皮袍里,听见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像草原上最沉稳的鼓点。那股羊肉和奶香的气味裹着她,让她紧绷了七天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她攥着女人皮袍的前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火光中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点笑意。

      “布赫。新安旗的布赫夫人。”

      左菱把这几个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灌药。药汁又苦又腥,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她本能地想吐出来,却有只粗糙的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把药咽下去。

      “咽了。”那个低沉的女声说,“不喝药,活不了。”

      她咽了。

      然后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做梦。梦里有母亲的脸,母亲坐在窗前梳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画中的仙子。母亲回过头来,笑着朝她招手。

      “菱儿,来。”

      她跑过去,母亲把她抱在膝上,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梳着梳着,母亲的手忽然僵住了,梳子掉在地上,母亲的脸开始变白,嘴角流下黑色的血沫。

      “快逃。”母亲的嘴唇无声地说。

      她哭着摇头,想说“女儿逃不动了”,可母亲的脸已经消失了,她怀中抱着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后梦碎了。

      左菱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圆形的帐篷顶。帐顶是白色的毡布,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天窗,阳光从天窗里直直地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光很亮,很暖,和她睡过的偏院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见帐篷里摆着些粗糙的木制家具,矮桌上放着一只铜壶和几只木碗。墙角堆着几只皮箱,箱子上搭着一条绣着古怪花纹的毯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羊肉和奶香混杂的气味,就是她在布赫夫人皮袍上闻到的那种味道。

      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布赫夫人走了进来,看见她睁着眼,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到矮桌前倒了一碗什么东西,然后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

      “醒了?”她把碗递到左菱嘴边,“喝。”

      左菱低头一看,碗里是白糊糊的液体,闻着一股奶腥味。

      “马奶。”布赫夫人说,“你们汉人不喝这个,但养人。你瘦得像只病羊羔子。”

      左菱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很怪,酸中带腥,她差点吐出来。

      “咽了。”布赫夫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左菱咽了。

      布赫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她的动作很粗粝,不像汉人大夫那么细致,却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烧退了。”她说,“你睡了整整四天。中间说了很多胡话,喊娘,喊救命,还喊了一个名字。左什么……左衡?”

      左菱的身体僵了一下。

      布赫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草原上的湖泊,却仿佛能看穿一切。那目光让左菱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平静。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布赫夫人站起身,“每个被扔在乱葬岗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草原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她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你好了,告诉我你想去哪儿。留也可以,走也可以。新安旗不留没用的废物,但也不赶有用的人。”

      然后她掀帘出去了。

      左菱捧着那碗马奶,沉默了很久。

      她把碗举到嘴边,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马奶全部喝完了。

      很腥。很怪。

      但很暖。

      从胃里暖到四肢,暖到她长了冻疮的手指,暖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冷透了的胸口。

      这是她离开母亲之后,第一次喝到的热的东西。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重新躺下来,望着帐顶那个圆形的天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偏院那个漏风的破窗一点都不一样。

      草原的风从门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左菱闭上眼睛。

      母亲,女儿还活着。

      等女儿好起来,学好本事,一定回去。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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