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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皇甫程的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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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后山脚下,三十余名死士借着月色无声地散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阴影,贴着密林的边缘向山腰包抄。领头的人确实不是禁军中的任何一员,而是一个身穿灰布短打、头发花白的老妇。她的脸隐在斗笠下,身形佝偻却步履极快,手中提着一柄形状古怪的弯刀,刀身上刻着已经褪色的鹤纹——那是安远侯府死士独有的标记。
高氏本人并没有亲自上阵。她的马车停在离宫三里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旁,车帘紧闭,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车辕上,照得她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她把安远侯府最后一批死士全部调了出来,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她知道今夜皇甫程一定会动手,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大理寺给她的那份左衡证词副本,字里行间写满了左衡的算计——那个人在供词里把罪责全部推给了安远侯府,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写,只用了“妻高氏”三个字轻描淡写地代替。她为他生了瑜哥儿,为他斗了十年,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妻高氏”三个字。
皇甫程递来的那张字条上写得很清楚——“夫人若能提供左衡其他罪证,大理寺可酌情减免高家女眷连坐之罪。”她知道这是交易,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但她还是做了。交出证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和左衡之间彻底完了。但她还有一个孩子。瑜哥儿还小,不能没有娘。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活着——而活着,就必须要让所有威胁她的人都消失。
今夜,她要亲眼看着容三娘死在离宫后山。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容莲的女儿,她都该死。如果不是她的出现,皇甫程不会咬得这么紧,左衡不会翻旧账,高家不会倒得这么快。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那个额角带疤的女人——这或许毫无道理,却是此刻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密林中,皇甫程站在一处略微空旷的坡地上,听着暗卫们不断传递回来的情报。南麓,三十余名死士,由高家旧日的死士头领带队,正从三个方向包抄离宫西侧。离宫内部,禁军听到了后山骑兵的动静,开始调动兵力封堵外围通道。而乌达的二十名王庭骑兵还在山脚,和岱钦的斥候小队刚打了个照面,两边尚未完成合流。
局势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三股力量——禁军、高家死士、王庭骑兵——同时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涌向离宫,彼此不知底细,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把乌达的骑兵撤到后山北麓,和岱钦的斥候小队合兵一处,守住那条通往山顶的小道。”皇甫程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死士交给虹筱和大理寺暗卫,从侧翼迂回——不要正面交锋,目的是拖,拖够半个时辰。我去接皇后。”
左菱看了一眼角门的方向,说皇后寝殿的守卫已经被暗卫长控制住了,侧殿的宫女和太监全被锁在下人房里,一个都没惊动。她可以替他去接皇后。皇甫程皱眉,说死士的目标是她,她不能单独行动。
“我不是单独行动。”左菱拔出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带岱钦的斥候小队从侧翼绕过去,吸引死士的注意力。你趁乱带皇后从角门撤出,走那条废弃夹道,直接去宫外。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皇甫程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不许去,想说换别人去引开死士。但他知道她不会听。他看着她翻身上马,看着她策马冲下山坡,看着她身后的斥候小队像一群夜鹰般无声地散入密林。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战死在西南的那一天。副将拼死跑回来跪在他面前,说将军被围了,说箭矢像雨一样密,说所有人都尽了全力但实在杀不进去。他当时十六岁,听到那句话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此刻他看着左菱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胸口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种疼痛影响自己的判断。他转身朝角门走去,步伐反而比平时更加沉稳。因为他知道——只有尽快救出皇后、结束这场战斗、把所有人都平安带回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山脚下的密林中,乌达正带着二十个王庭骑兵和岱钦的斥候小队合兵一处,牢牢地守住通往山顶的小道。他虽然伤势未愈,但骑兵指挥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让骑兵们分成四个五人小队,轮番冲锋,打一阵换个地方,把围上来的死士搅得晕头转向。他自己则骑在马上,手中弯刀每一次挥落都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悍勇,让身边几个头一次和他并肩作战的大理寺暗卫都暗暗心惊。
就在他勒马回旋准备下一轮冲锋时,余光忽然扫到山坡上一道疾驰而过的身影。那匹马是枣红色的,马背上的女人穿着夜行衣,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紧,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块冷玉。他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不会认错那匹马,更不会认错马上的人。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调转了马头,朝那个方向追了上去。那日松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充耳不闻。他只知道她在往死士最密集的方向冲,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左菱策马冲下最后一道陡坡,身后的斥候小队已经和死士交上了手。密林中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惊起林中栖息的宿鸟。她挥刀格开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冷箭,手腕一转,刀锋划过偷袭者的手臂,那个死士闷哼一声滚下了山坡。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马蹄声。
乌达从她右侧的密林中冲出来,弯刀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将她身后扑上来的一个死士劈翻在地。他的脸上溅了血,皮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但他还是在笑,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就说你会回来。”
左菱又好气又好笑,一边策马避开又一队围上来的死士,一边朝他喊:“你追了几百里就为了说这个?”
“不全是。”乌达和她并辔而行,弯刀替她挡开一支暗箭,喘了口气,“还有一件事——等打完这场仗,我有话问你。”
两个人被不断围上来的死士逼得无法停留,只能不断策马穿梭在密林之间,边打边退。左菱没有来得及回答乌达的话,但乌达说那句话时,恰好被山坡上正在指挥暗卫迂回包抄的皇甫程听了个一清二楚。暗卫长站在皇甫程身后,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几分。皇甫程只是将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下一个指令的口吻冷得像淬了冰。
“北侧死士撤围,让他们往南边聚。一次性围歼,不留活口。”
他的身影紧随其后,长剑出鞘,玄色的衣袍在密林暗影中如一道冷电,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死士最密集的南侧。剑光闪过,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
两刻钟后,死士头领被皇甫程一剑穿胸钉在了一棵老松树上。她头上的斗笠掉落在地,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嘴角溢着血沫,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皇甫程拔出长剑时,她已经断了气。
残余的死士四散奔逃,被暗卫和王庭骑兵合围剿灭。密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伤者低低的呻吟和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
左菱收了刀,坐在马上喘着粗气,浑身都是血——大部分是别人的,她自己的伤只有左臂上一道浅浅的刀口,血已经凝固了。乌达在她身旁,正把自己皮袍的下摆撕开,想替她包扎。他的脸上还挂着打完仗后的那种豪迈的笑,嘴里说着草原上最烈的酒才配得上今夜这一战。
就在这时,皇甫程从山坡上走了下来。他的玄色衣袍上沾满了血,手中的长剑还没归鞘,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他径直走到左菱和乌达中间,看了乌达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乌达撕皮袍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高家的死士已经全部剿灭。皇后已经安全撤出离宫,六皇子也一并带出来了。蔡统领在南侧伏击时中了一箭,没有伤到要害,已经由暗卫护送下山。”他的声音公事公办,然后转向左菱,“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左菱从乌达手里接过布条,自己咬着布条的一端,单手在手臂上缠了两圈用力打了个结。她能感觉到皇甫程和乌达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乌达站在她左边,手里还拿着撕剩下的半截皮袍,一双草原汉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皇甫程。皇甫程站在她右边,手中长剑已经归了鞘,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势丝毫未减。两个人隔着她,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
“马厩里的那个人——你的暗卫查到了什么?”左菱决定打破沉默。
皇甫程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木牌,是暗卫在马厩里找到的。木牌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背面用烧剩下的木炭写了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定安堂”和“五万两”几个字。
“是那个南方口音买家留下的。他在死之前,想把这东西藏起来,但来不及了。”
左菱接过木牌,心中最后几个零散的碎片骤然拼合在了一起。五万两河工银,定安堂的账目,离宫外墙西侧的马厩——那个南方口音买家,很可能是定安堂药铺的账房先生。他在替高家转移银两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临死前爬到马厩想留下最后的线索。而那笔银子真正的去向,恐怕连高家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它流向了一个代号“六”的人,六皇子。有人借着高家的手,在暗中扶持六皇子。
那个人是谁?答案只有一个——皇后周媛。
而高贵妃和皇帝真正想从皇后嘴里撬出来的秘密,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把柄——是这笔银子的下落。他们以为皇后手里藏着可以调动皇家秘银的信物或者账册,所以他们不敢杀她。而那个信物,很可能就是皇后方才塞进她掌心的那方素帛中的另一层秘密。
左菱没有把这个推测说出来。她只是把木牌收进怀中,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乌达和皇甫程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但那种微妙的、互不相让的气场,让她觉得比刚才和三十个死士拼命还要令人头疼。
她叹了口气,朝山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皇后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