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邵振池的心 ...
-
离宫后山的战斗在五更天时分彻底结束。死士头领的尸体被暗卫从树上解下来,和其他死士一并运往大理寺停尸房,等待仵作验明正身。皇甫程让人把高家死士鹤纹刺青的图案拓印了一份,作为安远侯府残余势力谋逆的物证。这份物证将在数日后的早朝上连同左衡案结案陈词一并呈上,成为压垮高家最后一丝体面的关键砝码。
乌达带着王庭骑兵在离宫外围的山道上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既白才撤回云翠楼。他的伤口在夜战中崩裂了两次,随军大夫替他重新缝合时,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那日松守在帐篷外面,听见里头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拳头攥得咯咯响。乌达却只是在缝合结束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马奶酒,用袖子一抹嘴,对他笑道:“比草原上的牛虻叮一口疼不了多少。”
而左菱和皇甫程护送皇后及六皇子,在天亮之前抵达了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地点——京郊一座不起眼的农庄。农庄对外挂的是容家商行的田产,实际上是由大理寺暗卫和云翠楼斥候共同值守的秘密据点。皇后被安排在西厢房,六皇子住在她隔壁。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瘦高,眉眼像母亲,安静寡言,一路上没有问过一个问题,只是紧紧地攥着皇后的手。
左菱从皇后寝殿中退出来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漫过墙头。她的左臂被死士的刀划了一道浅口,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但浑身上下被夜露和汗水浸透的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晨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冷得微微发抖。
邵振池就在这时候从农庄的后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裰,风尘仆仆,胡茬在下颌冒了一层青色的影子。江南的事还没忙完,他本该在扬州监督码头收购的收尾工作,但他把后续事务交给了最信任的二掌柜,连夜骑马从扬州赶到京都。跑死了两匹马,花了整整四天。
他进门时天刚蒙蒙亮。左菱正靠在廊下的柱子旁,低头拆着左臂上被血浸透的绷带。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拆了两圈便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邵振池大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绷带,蹲下来,一圈一圈地替她拆开。
他的手法很轻,和他平时打算盘、写账册时的那双手判若两人。左菱低头看着他,发现他垂着的睫毛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江南三十七个码头全部收购完毕,二皇子的商号已经被四面围死,三到五个月内现金流就会断裂。”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替她换药的手指在接触到那道刀口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我听钱掌柜说你带人去离宫,就知道会有这种事。下次让人给你带句话——容三娘要是死了,江南商路归谁?邵记的独家经销找谁去?我又不能把新安旗的皮货卖给鬼。”
左菱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查账的?”
“不。”邵振池把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动作极慢,像是在包裹什么易碎的瓷器,“我是来告诉你——码头的事办完了。你当初对我说,容邵两家南北通吃,利润五五分。现在江南的码头全是我们的了,我在想,什么时候把那句‘南北通吃’的后半句兑现了。”
左菱没有接话。他缠完最后一圈绷带,在她手臂上轻轻打了个结,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目光很亮很亮。
“邵振池,你这一年跑前跑后,出钱出力,替我照顾商路,替我安抚股东,替我在江南当挡箭牌。你还差点被二皇子的人刺杀。你做了这么多,如果只是为了容邵两家的生意——你早该收手了。”
“如果我说,不是呢?”
左菱沉默了很长时间。晨光漫过墙头,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一树金黄,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你知道我回京都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件事——我母亲的仇。这件事我做完了,也许会回草原,也许不会。但不管我去哪里,你邵振池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合伙人。新安旗的皮货,永远只给邵记独家经销。这个承诺,我当初在场州对你说的,现在依然算数。”
邵振池笑了一下,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姿态从容,又恢复了那副江南第一富商之子的翩翩风度。
“行,有这句话就够了。那我再问你一句——皇甫程和乌达,你打算怎么办?”
左菱又沉默了。
她想起了乌达让岱钦转交的那颗狼牙,想起了草原上那个策马三十里追上来送她的少年,想起了他在病榻上说要等她回来时的笑容。她也想起了皇甫程。想起他在大理寺后堂递给她那枚铜符时的沉默,想起他在密林中替她拨开树枝时那只不经意的、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在她身后说的那句“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邵振池的问题。
“我欠他一条命。他也欠我一条命。”她说起乌达,声音变得很轻,“至于皇甫程——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帮我复仇,我帮他救皇后。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大概会回草原。”
“你觉得皇甫程会放你走吗?”
左菱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起了皇甫程在离宫后山对她说的那句话——那颗棋子,如果价值连城,执棋的人就不舍得让她落到别人手里。在他说那句话时,他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两团在冰层下燃烧的暗火。她装作没有看懂,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她心里清楚,有些界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正出神间,一个暗卫匆匆走进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说昨夜一战之后高贵妃在凤仪宫闭门不出,连早上的请安都告了病。而二皇子那边的幕僚已经收到了二皇子从圈禁之所秘密传出的指令,要求江南商号在十日之内将所有库存低价抛售套现,能回多少银子就回多少。显然,二皇子也感受到了江南被四面合围的压力,准备放弃商号止损了。
“要提前收网吗?”邵振池问。
“不急。”左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让他套现。他套得越多,江南码头的收购价就越低。等他资金回笼得差不多了,他一定会把银子运回京都,用来上下打点争取解除圈禁。我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截住那批银子,让他人财两空。”
她说着便往外走。邵振池叫住了她。
“左菱——我会等你。等你把事情都做完,等你觉得累了,等你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绷成一把刀的时候。不管你到时候选择谁,或者谁也不选,江南的茶园,我给你留一座。”
他没有回头地走向农庄后门,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中拉得很长。钱掌柜牵过一匹新备好的马候在门口,他翻身上马时动作利落,只有握缰绳的手微微发紧。
与此同时,乌达正从云翠楼方向策马而来,和走出农庄后门的邵振池在巷口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一个是刚从扬州赶来的江南首富之子,一个是追了几百里从草原到京都的王子。巷口的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起来。邵振池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策马拐进了通往大理寺方向的巷子。乌达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又是他”,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农庄。
左菱看见乌达进来,手里还握着那两颗串在一起的狼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乌达没有等邵振池走远,他大步走到左菱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只串着两颗狼牙的皮绳,拿在手里让她看。
“阿茹娜,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江南那种文绉绉的话。我来京都,只有一件事——我想娶你。不是要你跟我回草原当什么王妃,只要你在草原上有个家,什么时候想回去,就有一个人在等你。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布赫夫人说,你的归宿只能由你自己决定。我尊重你。”
他把狼牙塞进她手里,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
“对了,邵振池和皇甫程,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乌达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他大步流星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左菱低头看着手里串在一起的两颗狼牙,一颗来自乌达,一颗是当初他送她的、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颗,昨夜作战时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他捡了回去。两只牙,同一头狼,在她的掌心里轻轻相碰。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纷乱的心绪全部压下去,然后转身朝西厢房走去。皇后的素帛还在她怀里,那些关于母亲的真相,还没有来得及看。皇甫程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他的暗卫已经在农庄外围发现了新的可疑行迹——高贵妃虽然闭门不出,但她宫中的刘公公连夜去了三皇子府,密谈了半个时辰。谈话内容尚未截获,但三皇子今日一早便以视察京郊大营为名离开了京都,去向不明。
“三皇子不是去视察大营。”左菱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目光一沉,“他是去调动他在京郊的私兵。高贵妃告诉他皇后已经出困了,如果皇后回宫,六皇子就会重新进入皇位继承序列。他和二哥斗了这么久,到头来便宜了六弟——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皇甫程将长剑往腰间一扣。
“我先去部署城防。皇后入宫之前,不能让三皇子的私兵进城。”
他转身要走,左菱却忽然叫住了他。
“皇甫程——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我们之间的事,也得有个了结。”
皇甫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他的面容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眸深邃,和当年那个在大理寺后堂冷冷审视她的冷面阎罗没有丝毫变化。但看她的眼神,已经和那时候截然不同了。
“不需要了结。”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在做一个不容反悔的承诺,“从我查到你在草原上的底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和我这辈子,是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