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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皇甫程的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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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衡被押入刑部大牢的那天,皇甫程破天荒地没有去大理寺。他在汝南王府的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面前摊着两份卷宗。左边是左衡案的结案陈词,右边是一份他花了好几个月整理出来的手稿,没有标题,没有编号,只是一页一页零散的笔记,用朱笔和墨笔反复圈画。这些零散的笔记虽然拼凑出了一个大致完整的轮廓,但中间还有许多空白——比如高贵妃和皇帝之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比如皇后手里握着的那件能让皇帝不敢杀她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需要用一份完整的真相去说服皇后,证明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行动。
下午,他换了便服去了云翠楼。左菱在茶室里,面前摆着围棋棋盘,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在和自己下棋。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左衡的案子结了?”
“结了。”皇甫程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盏冷茶,“你父亲今早画了押。他画押的时候手很稳,没有一个字是抖的。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假山旁没有补一刀。”
左菱拈棋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他这辈子说过的善话,只有这一句。”她的语气平淡得让皇甫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种平淡意味着什么——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棋盘下面,压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他见过太多人在复仇之后崩溃、狂喜、空虚,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下棋,好像左衡的死只是棋盘上被提走的一颗子。
他等了她几息,然后把袖中的手稿放在桌上推过去,换了个话题。
“从安远侯府的贪墨案到许文忠案,到左衡的军粮案,我一直在追一条线——为什么皇帝不杀皇后。他杀过很多人,杀过功臣,杀过后妃,甚至杀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但他没有杀皇后。皇后被囚离宫十一年,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杀她,但他没有。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他怕汝南王府,但不对——父亲死后,我已经没有兵权了。后来我以为是因为皇后手里有他的把柄,但把柄这种东西,对皇帝来说,只要人死了就不存在了。那他为什么不杀?”
左菱推开棋盘,接过手稿翻开。皇甫程的推理是——皇帝不杀皇后,是因为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保障。皇后是某个重要事件的唯一见证人,而这个事件一旦被公开,损害的不只是皇帝的脸面,而是整个皇室的根基。如果皇后死了,那个事件就会变成悬案,悬案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反而更危险。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囚禁她,让她活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确保她不会开口。
“那个事件是什么?”左菱问。
“和高贵妃有关。”皇甫程翻开手稿中的一页,指着上面一排时间线,“十一年前——你母亲被害的同一年,宫中也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从时间上看,你母亲的死和皇后被囚,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段。这不是巧合。”
左菱顺着时间线往下看。十一年前,三月十五,高贵妃召左衡入宫。三月十八,容莲被害。三月二十,皇后周媛以“谋害皇子”的罪名被废黜,移居离宫。三月二十五,皇帝下旨,废后所出六皇子随母居住离宫,无旨不得出。四月初一,安远侯由三等侯晋为一等侯。四月初五,左衡由兵部郎中升为兵部侍郎。
“同一桩交易,三方获利。左衡得了官位,高家得了爵位,高贵妃得了后宫独宠的地位。而皇后和六皇子成了牺牲品,我母亲也成了牺牲品。”左菱合上手稿,“交易的内容,就是皇后被囚的真正原因。那个让皇帝不敢杀她的秘密——很可能就是皇帝和高贵妃之间的某种勾结。这种勾结一旦曝光,会动摇皇位的合法性。”
皇甫程缓缓点头。这也是他的结论。两个人在茶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棋盘上,把黑白棋子照得发亮。
然后皇甫程忽然问了一句和案情毫无关系的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高贵妃?”
左菱拈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仿佛他问的不是一个关于弑杀当朝贵妃的大逆不道之问,而是在问她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你是在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审问我,还是以合作者的身份问我?”
“都不是。”皇甫程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把它举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在想——你等了十一年,等的应该不只是高贵妃。你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是皇帝。”
左菱放下棋子,把棋盘推到一旁。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谁,你已经知道了。他是我母亲真正的杀身仇人,也是囚禁你姨母十一年的人。如果要走到那一步,我不会连累你。杀皇帝是弑君之罪,灭九族。你帮我报了仇,已经够了。”
皇甫程没有说话。他把茶盏放下,转头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张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暖色。
“你说这些,无非是觉得,一旦你动手弑君,就会把我也拖下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转回头看着她,“对我来说,拖不拖下水,都是一样的。高家倒了,左衡死了,下一个是谁,皇帝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动我,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等他找到了,我皇甫程的下场不会比左衡好多少。所以你的弑君计划,不用把我摘出去。”
左菱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从他把大理寺的暗卫调去突袭马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选择站在她这边,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因为他和她一样清楚——这个朝廷的毒根,在龙椅上。不把根拔了,所有的复仇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到终点。”她松开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枚棋子,手心被棋子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等到皇后回宫、六皇子登基、皇帝死了、高贵妃死了,你辅佐新君,我回草原。”
皇甫程看了她一眼。
“草原那么大,你打算去哪里?”
“新安旗。那是我的家。”
“我还以为云翠楼是你的家。”
“云翠楼是战场。”左菱笑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的街市,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扫过这座她奋斗了一年的城市,“草原才是家。战场是用来拼杀的,家是用来回去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棋盘上的残局静静地摆在那里,黑子和白子交错纠缠,难分胜负。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皇甫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左菱,你有没有想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汝南王府,帮我姨母。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
左菱端起茶盏,没有喝。
“我知道。可我也是你棋盘上最贵的那颗子。”
皇甫程的背影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轻得像一根弦被指甲无意间拨了一下。
“那颗棋子,如果价值连城,执棋的人就不舍得让她落到别人手里。”
他推门而出。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左菱独自坐在茶室里,把那盏冷掉的茶端起来慢慢喝完。然后她重新铺开棋盘,拈起一枚黑子,独自对弈。
离宫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