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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左衡的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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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衡在大理寺的证人保护院里关了将近一个月。他和其他被收押的官员不同——别人住的是牢房,他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厢房,有床有桌有马桶,每天三顿饭由大理寺的伙房专门做,还有一壶茶。这不是皇甫程优待他,是皇帝的旨意。皇帝虽然准了大理寺弹劾左衡的折子,但毕竟没有下旨削爵,左衡名义上还是晋阳侯,只是被暂停了职务、接受核查。在案子审结之前,他依然是朝廷的一品侯爵,该有的体面还得给。
这一个月里,左衡把大理寺递来的每一份问询文书都仔细看了一遍,回答得滴水不漏。军粮案——他说是安远侯伪造了他的签押,他本人毫不知情。军马案——他说是兵部武库司绕过他直接办的,他只是事后补签了归档文书。河工银——他说那是户部的事,和兵部无关。他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已经倒台的安远侯府和已经死掉的几个经办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大理寺的文书们拿他毫无办法。这个人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年,对律法条文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大理寺的任何一位断丞。他知道哪些罪名需要物证,哪些罪名只需要人证,哪些罪名可以靠程序瑕疵推翻。他做的每一笔脏事都留了后手——签押文书上从来不留自己的私印,只盖兵部的公章;重要指令全是通过心腹口头传达,从不落笔墨;和安远侯府的银钱往来全部经过至少三道中间人,没有一笔能直接查到他头上。
但他有软肋。左衡最大的软肋不是他自己,是他的爵位,是他唯一的儿子——高氏去年生的那个孩子,瑜哥儿。
皇甫程很清楚这一点,他故意把左衡晾在保护院里,不审不讯不判,只是每天让人送一份邸报进去。邸报上会刊登最新的朝堂消息——安远侯府的案子审结了,高崇远被判流放三千里;兵部武库司郎中被革职查办;二皇子从圈禁改为宗人府羁押。每一条消息都在无声地告诉左衡:你的靠山一个一个地倒了,你的同党一个一个地落马了,你能撑多久?
左衡每看完一份邸报,脸上的从容就少一分。到了入夏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鬓边的白发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眼窝深陷,嘴角也挂不住了。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不开口。
直到大理寺把高氏带进了证人保护院。
高氏穿着素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容憔悴。她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文书,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卷宗。那些卷宗是左衡这一个月来提交的证词副本。皇甫程不但让人把这些证词送给了高氏,还让人在送去的卷宗末尾附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左衡证词已将安远侯府旧案罪责归于尊夫人家族。夫人若能提供左衡其他罪证,大理寺可酌情减免高家女眷连坐之罪。”
高氏坐在左衡面前,把那沓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完。翻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左衡的证词把军粮案的罪责推到了安远侯府,把军马案的罪责推到了兵部武库司,把河工银的罪责推到了户部,唯独没有提过高氏半个字。看似在保护她,但高氏不傻。她看懂了左衡的算盘——他推给安远侯府的每一桩罪名,都会落在高家头上。高家已经倒了,再多背几桩罪名也无所谓,但他左衡可以借此脱身。她的丈夫,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当成妻子,她只是他用来攀附高家的一把梯子。现在高家要塌了,他毫不犹豫地要把梯子踩在脚下垫脚。
左衡见她脸色不对,放柔了声音说高家的案子已经审结了,她父亲高崇远被流放但好歹留了条命,他之所以在证词里那么写,正是为了保住瑜哥儿。这个孩子是左家唯一的根,他必须替儿子保住爵位。只要他还是晋阳侯,将来爵位传给儿子,高氏就是侯府的老夫人。高家倒了没关系,她有儿子,她就还有地位。
高氏没有立刻回应。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问了一个和他刚才说的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当年对容莲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碗药,会变成今天的报应?”
左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换上一种疲惫的无奈,说他当年是被高贵妃逼的,不做就得死。高氏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覆在脸上。她说她是他的枕边人,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高贵妃是给了他台阶,但走上台阶的是他自己。容莲死了,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兵部侍郎,又在高家的扶持下成了兵部尚书。他爬得比谁都快,因为他的台阶是用妻子的命垒的。高贵妃是递了刀,但握着刀的手,是他自己的。
高氏说到最后,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左衡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高氏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朝守在门口的文书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那间厢房。
当天下午,高氏向大理寺提交了一份全新的证词。那份证词里详细记录了左衡十年前与安远侯府勾结贪墨军粮的全部细节,包括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分赃比例,以及左衡亲笔签署的几份密令——那几份密令是左衡以为高氏藏起来的东西,实际上高氏一直留着,一直没有交出去。这一次,她把它们全部交出去了。
皇甫程拿到证词后连夜整理,第二天早朝便将完整证据链呈上御前。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下旨——晋阳侯左衡,贪墨军粮、欺君罔上、勾结外戚,数罪并罚,褫夺爵位,押入刑部大牢,择日处斩。
消息传到晋阳侯府时,高氏正坐在正院的廊下,手里捏着瑜哥儿的拨浪鼓轻轻摇着。管家跪在地上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高氏手里的拨浪鼓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摇着,鼓面上的两颗彩珠随着摇动敲出单调的声响。
“知道了。”她说。
与此同时,侯府偏院的角门被打开了。大理寺的差役进进出出,把所有的箱笼、家具、字画、古董一一清点造册,贴上封条。整个侯府一片混乱,丫鬟婆子们哭成一团,几个年老的仆人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不知该走该留。
在这场混乱中,高氏抱着瑜哥儿,带了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包袱,从侯府角门上了一辆青布马车。没有人拦她——皇甫程提前打过了招呼。高氏提供的那份证词是压倒左衡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交换,大理寺默许她带着孩子在案子尘埃落定之前离开京都。马车穿过半个京都,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那是安远侯府早年给高氏的陪嫁,记在她自己名下,没有被查抄。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和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石榴树。
高氏把瑜哥儿交给嬷嬷,自己走进正房,关上门,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久没有出声。窗外有人在笑,是隔壁院子的小孩在追蜻蜓。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死在假山旁的孩子,那个被她推进冰湖里的女孩,那个被扔在乱葬岗的小小身躯——她用了十一年,一步一步走回来,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高贵妃,左衡,安远侯,她自己。一个都跑不掉。
高氏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面具之后的、空荡荡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