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偏院 ...
-
左菱在偏院里独自待了三天。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送饭。院门的铁锁被风吹得咣当作响,却没有一个人路过。晋阳侯府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角落,遗忘了这个六岁的女孩。
第三天夜里,左菱饿得头昏眼花,从床上爬起来,在院中拔了些野草充饥。草根又苦又涩,她嚼了两下便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趴在井台边喝了几口凉水,把胃里的翻涌强压下去,仰头看着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能死在这里。
第四天清晨,院门终于开了。
来的人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一个穿水红色比甲的大丫鬟。左菱认得她,她是高氏院子里的人,叫翠屏。从前母亲还在时,这个翠屏见着自己还要低头行礼,如今却昂着下巴站在门口,拿帕子掩着鼻子,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侯爷说了,大小姐既是不中用了,往后就住在这里。”翠屏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西院里有口井,渴了自己打水。吃食嘛,厨房每日剩什么便送什么来,大小姐可得惜福,别挑嘴。”
她说完便走了,连院子都没踏进来一步。
铁锁重新落下。
从那一天起,一日三餐变成了一日一顿。偶尔是一只冷硬的馒头,偶尔是半碗馊了的米粥,被一个粗使婆子从门缝里塞进来,碗沿上还沾着上一个人吃剩的米粒。左菱学会了先把碗擦干净再吃,学会了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咽下去,因为吃得太快会吐,吐了就没有第二顿了。
半个月后,府里的下人渐渐摸清了侯爷的态度。
这位大小姐,是真的被丢弃了。
于是欺负便开始了。
先是送饭的婆子开始克扣吃食。原本一日一顿变成了两日一顿,再后来三日也未必送一次。左菱饿极了,趁人不注意从门缝里伸出手去,将院子里长出的几株野菜连根拔起,洗净了用井水煮着吃。没有火镰,她就用两块石头敲,敲到手指磨出血泡才生起一小堆火。
然后有人发现她在院子里生火,便禀了管家。管家让人把偏院里的枯枝落叶全部清走,连同那几株救命的野菜也一并拔了个干净。
再后来,倒夜香的下人路过偏院时,故意将粪桶打翻在门口。污秽顺着门缝淌进院子,左菱用破布堵也堵不住。那股恶臭在偏院里盘旋了整整五天,她被熏得整夜睡不着觉,只好把被子撕下一角裹在脸上,像只受伤的小兽缩在墙角里打盹。
没有人来过问。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傻子闻不闻得到臭味。
左菱渐渐摸透了这府里的规则——所有人都看着主子的眼色行事。主子对流放偏院的大小姐不闻不问,下人们自然便把她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没有人会为一个傻子出头,更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主子的风险对一个弃女施以援手。
她不能指望任何人。
她只能靠自己。
一个月后,左菱额头的伤口结了痂。没有药,愈合得极慢,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头发掉了一小片,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她对着井水照了照自己的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很好。
越丑越好。越傻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她对着井水开始练习。练习流口水,练习眼神涣散,练习说话含糊不清。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学会怎么把脖子歪出一个怪异的角度,又花了一整个晚上学会怎么走路时左脚绊右脚。
天快亮时,她跌坐在井台边,揉着摔青的膝盖,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菱儿要做一个聪明的孩子。
母亲,女儿现在在做这世上最聪明的一件事。
活下去。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左菱已经在偏院里住了四个月。
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六岁的孩子,胳膊细得像根麻秆,肩胛骨高高凸起,隔着衣裳都能看出形状。头发枯黄打结,脸上常年沾着灰土,额头上那道疤在冷风里泛着青白色。
可她活下来了。
她学会了怎么在冬天取暖——把所有的破棉被堆在一起,自己钻进最底下,像田鼠一样蜷缩着。她学会了怎么分辨厨房扔出来的泔水里还有没有能吃的——米粒沉在桶底,捞出来用井水淘一淘,还能凑合一顿。
她学会了在府中下人偶尔闯进偏院“戏弄傻子”时,如何演得恰到好处。
他们对她的“戏弄”花样百出。
有人把她的馒头扔在地上踩一脚再递给她,看她捡起来照吃不误,便哄笑一阵满意地走了。有人故意问她“大小姐,你娘呢?”她茫然地歪着头,那人不依不饶,她便突然开始哭闹,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直到那人觉得晦气自己离开。
还有一次,两个年轻小厮趁着酒劲闯进来,想看看这位大小姐是不是真傻了。他们扯她的头发,往她脸上吐口水,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儿歌。
小厮们觉得无趣,临走时踹了她一脚,骂了声“果然是个傻子”。
左菱等院门锁上之后,慢慢坐起来,擦掉脸上的口水,目光冷得像井水里的碎冰。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这些人跪在她面前,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没想到,比下人的欺凌更可怕的,是她的“妹妹”。
左瑶比她小一岁,是姨娘所出的庶女。当年容莲还在时,左瑶和她的生母在府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容莲死了,高氏进门,左瑶的生母攀上了高氏这根高枝,左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侯府里的“二小姐”。
左瑶第一次来偏院,是在腊月初八。
那天左菱正蹲在井边啃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馒头是三天前送来的,冻成了冰疙瘩,她放在怀里焐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软了一点。正啃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左瑶穿着簇新的桃红色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排场比当初的左菱还大。
左菱抬起头,歪着脖子,茫然地看着来人。
“哟,姐姐在吃饭呢。”左瑶笑嘻嘻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菱手里的馒头,忽然一脚踢过去,馒头飞进了井里,“这种破烂玩意儿也配叫饭?姐姐,你等着,妹妹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招了招手,身后的丫鬟捧上来一只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糯米糍,一碟蜜饯,还冒着热气。
左菱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点心,口水真的流了出来。
不是演的。
她已经四个月没吃过一口甜的了。
“想吃吗?”左瑶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左菱拼命点头,伸手去够那只食盒。左瑶却忽然变了脸,一把将食盒摔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糯米糍沾满了泥土,蜜饯滚到了墙角的污水里。
“一个傻子也配吃这些?”左瑶的笑脸变得狰狞,五岁的孩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恶毒,“你以为你还是晋阳侯府的嫡长女吗?你娘死了,你爹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她一脚踩碎地上的桂花糕,又一脚踢翻了井台上的破碗。
“我娘说了,等再过些日子,父亲就会把你送走。送去庄子上,送去尼姑庵,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左瑶凑近左菱,压低声音,“到时候,晋阳侯府就只有我一个小姐了。”
左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左瑶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带着丫鬟嬷嬷扬长而去。
院门重新锁上。
左菱看着地上碎成齑粉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把那些沾了污泥的蜜饯一颗一颗捡起来,用井水冲了冲,塞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想哭。
但她没哭。
她把那份甜咽下去,连同那份恨意一起。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
左菱在偏院里熬过了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春天、第一个夏天。她从六岁长到了七岁,个子没怎么长,身子却越来越瘦。夏天好过些,院子里会长出些能吃的草,井水也凉快。她会在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倚在墙角闭一会儿眼,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府里的人都在歇晌午觉,没有人会来欺负她。
可秋天一过,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井沿结了冰,左菱每日要用石头砸开冰面才能取水。她的手上生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可她不敢停,因为停了就没水喝。
腊月十五那天,左瑶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群丫鬟婆子,像是专门来拿左菱寻开心的。左瑶让人把左菱从床上拖出来,拉到院中的冰天雪地里。
“姐姐,听说你今年还没洗过澡?”左瑶捂着嘴笑,“臭死了。来人,给大小姐洗洗。”
两个婆子架起左菱,把她拖到后花园的湖边。
冬天的湖水结了薄冰,左瑶让人砸开冰面,然后笑着对左菱说:“姐姐,你自己跳下去洗呢,还是我让人帮你?”
左菱缩着脖子,傻傻地看着她。
左瑶等得不耐烦,给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会意,一推。
左菱落进了冰湖里。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会泅水,手脚在水中胡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冰水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身体,她的四肢迅速麻木,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开始往下沉。
岸上传来左瑶的笑声:“你们看她像不像一只落汤鸡?”
丫鬟婆子们跟着笑。
笑声在水下听起来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左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母亲的脸,闪过那碗黑色的毒药,闪过父亲按在剑柄上的手。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有人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是一个老嬷嬷。左菱认得她,她是府里管洒扫的宋嬷嬷,从前在母亲院子里待过,后来被调去了杂役房。宋嬷嬷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手上满是老茧。
她把左菱拖上岸,拍她的背让她把水吐出来。左菱吐了好几口,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左瑶不乐意了:“宋嬷嬷,你多管什么闲事?”
宋嬷嬷低头道:“二小姐,大小姐再怎么样也是侯爷的骨肉,若是真出了人命,侯爷面子上也不好看。”
左瑶哼了一声,大约是觉得玩够了,带着人走了。
宋嬷嬷抱着左菱回了偏院。她生了一盆炭火,把左菱的湿衣裳脱下来,用被子把她裹住。左菱浑身滚烫,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大小姐,忍着些,老奴去给你熬碗姜汤。”
宋嬷嬷临走前看了一眼左菱额头上的疤,叹了口气。
“可怜见儿的。”
那天夜里,左菱开始发烧。
烧来得很凶。她浑身滚烫却冷得发抖,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宋嬷嬷守了她一夜,喂她喝水,用湿布替她擦额头,可烧就是不退。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左菱开始说胡话。
宋嬷嬷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去禀报高氏。
高氏正在暖阁里和左瑶的姨娘说话,听完宋嬷嬷的话,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
“病了?那便请个大夫瞧瞧吧。”
宋嬷嬷一愣,没想到高氏这么爽快。
高氏却笑了笑,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大小姐这模样,留在府里终究是个拖累。侯爷前些日子还和我说起,想将大小姐送去北边的庄子养着,那边清净,也省得她在府里遭人闲话。”
她转向宋嬷嬷,笑意温柔:“嬷嬷在府里待了这些年,也是老人了。你便跟着大小姐一道去庄子上吧,也算是全了你对先夫人的一份心。”
宋嬷嬷脸色一白。
她是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京都,去了北方庄子就是发配边疆,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可她看着高氏那笑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当天下午,高氏便去见了左衡。
“侯爷。”高氏倚在左衡身边,声音温软,“大小姐病得不轻,府里人来人往的,若是传出去说侯府苛待嫡长女,于侯爷的名声也不好。依妾身看,不如趁这个机会,将大小姐送去北边的庄子。那边偏僻清净,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侯爷往后也不必再为这个孩子操心了。”
左衡正在看公文,闻言皱了皱眉。
“北边?太远了。”
“远些才好呢。”高氏替他揉着肩,“近了,万一有人问起来,说侯爷把嫡长女养在庄子上不管不问,总归不好听。远一些,就当是……没有这回事了。”
左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在假山旁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是谁”的女儿,想起她额头上的血和她嘴角流下的口水。
一个傻子。
一个知道他秘密的傻子。
就算是傻子,也是不安全的。
“依你。”他重新低头看公文,声音平淡,“让她去吧。多派几个可靠的人,路上——”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氏会意,笑意更深了。
“侯爷放心。”
当天夜里,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偏院门口。左菱被宋嬷嬷抱上轿,烧得迷迷糊糊。她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额头烫得像一块烙铁。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
左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高烧烧得她浑身像要散架,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她听清了高氏和宋嬷嬷说的每一个字,也听清了父亲那句“你知道该怎么做”。
去北边。
路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
轿子出了晋阳侯府的侧门,沿着寂静的巷子向北行去。夜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抬轿人的脚步声和轿杠吱呀作响。
左菱闭上眼睛,积蓄着最后一丝力气。
她有一种预感。
真正的生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