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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高贵妃的盘 ...


  •   五月底的京都,暑气已经上来了。

      高贵妃坐在凤仪宫的凉榻上,面前摆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汤里的冰块是从冬天存在地窖里的御河冰。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纱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看上去慵懒闲适,像一只在午后打盹的猫。但她的眼睛没有半点困意。那双眼睛盯着跪在面前的太监刘公公,目光锐利得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剪刀。

      刘公公是她在宫中用了二十年的心腹,负责替她打理宫外的所有暗线——黑市的砒霜采购、与安远侯府的联络、兵部武库司的秘密账目,全是他经的手。如今安远侯府倒了,左衡被停了职,二皇子被圈禁,三皇子虽然还在外面蹦跶,但被山东私盐案咬了一口也不轻。高贵妃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外戚势力,在短短几个月里被拆得七零八落。她不能出宫,不能直接调兵,不能亲自去见任何一个朝臣。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江山一块一块地崩塌。

      但她还没有输。只要她还是贵妃,只要她的儿子们还活着,只要皇帝还活着一天,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她需要知道,那个替皇甫程出谋划策的人到底是谁。

      刘公公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查了半个月,动用了宫中所有还能调动的暗线,终于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回娘娘的话,老奴查到了一些眉目。大理寺最近的几桩案子,表面上看都是皇甫程在查,但背后似乎有人在替他提供情报。这个人不是大理寺内部的人,也不是汝南王府的旧部。老奴的人在大理寺后门蹲了半个月,发现有个女人每隔几天就去一次大理寺后堂,每次都是深夜去,天不亮离开。她的马车没有挂任何府邸的灯笼,但车轮是苏州云锦坊特制的包铁轮——京中只有云翠楼的马车用这种轮子。”

      “云翠楼。”高贵妃放下酸梅汤,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容三娘。”

      “正是。老奴又让人查了云翠楼的底细。这座茶楼表面上是卖茶叶的,但内院里分金银铜铁四个等级的会员,铁帖客人可以在楼内委托各种事务,从打探消息到疏通关系到运送货物,无所不包。京中至少一半的勋贵府邸都有云翠楼的帖子。容三娘本人来京都还不到一年,已经结交了汝南王妃、镇国公府、京兆尹夫人、户部侍郎夫人,甚至连三殿下都去过云翠楼好几次。”

      高贵妃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让刘公公把容三娘的来历再细查一遍,尤其是她和容莲的关系。刘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沓纸递上去,说已经查过了——苏州容家商行的族谱上确实有一个容三娘,是容海三弟的女儿,今年十九岁。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她十六岁开始打理商行,去年来京都开拓北方市场。履历滴水不漏,和苏州户籍库、容家族谱、商行账目全部对得上。

      “太干净了。”高贵妃看着那份族谱副本,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每一个名字,“一个十九岁的商户女,能在一年之内撬动半个京都的权贵圈,能让汝南王妃对她青眼有加,能让皇甫程把她当成座上宾——这不是正常的事。太正常本身就是不正常。”

      她放下族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荷花池,池中的荷花正开得盛,粉白相间,美得像一幅画。但她看的不是花,是远处那道宫墙。宫墙外面,有一个她看不见的对手,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她逼进死角。她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两个儿子的身上。那两个孩子虽然在朝堂上争斗得你死我活,但说到底——他们斗不过皇甫程。皇甫程背后是汝南王府的兵权和二十年的朝堂人脉,容三娘背后是遍布京都的情报网和江南的庞大财力。这两个人联手,已经不是单纯的政治斗争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而这场复仇的起点,是容莲。

      那个死了十一年的女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高贵妃的心里,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当年皇帝在宫宴上看上了容莲,她替皇帝出谋划策、暗示左衡除掉原配、让妹妹嫁给左衡做续弦,这些事在今天看来似乎天衣无缝。但容莲死后,皇后周媛就发现了这件事,把证据藏了起来。皇帝因为皇后手握把柄而不敢杀她,只敢把她囚在离宫。十一年过去了,皇后还活着,容莲的女儿也可能还活着。

      如果容三娘就是那个孩子——高贵妃的指甲嵌进了窗棂的雕花缝隙里。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但她没有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就算再聪明再能干,也有她的软肋。女人最大的软肋,是感情。

      她让人备了一份厚礼,以贵妃的名义赐给容三娘,并附上了一道口谕,说贵妃娘娘仰慕容姑娘的茶道,请姑娘过几日入宫一叙。她要用最温柔的姿态,把这个商户女拉到自己身边来,看看她到底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还是一把必须折断的刀。

      入宫的日子定在五月廿八。

      左菱接到口谕时正在云翠楼和钱掌柜核对码头收购的账目。刘太监亲自来传话,态度比上次更加殷勤,还说贵妃娘娘特意嘱咐了,容姑娘是贵人,不必行大礼,入宫时只带一个贴身丫鬟即可。左菱笑着接了旨,赏了刘太监一包上好的碧螺春,送他出门时还特意多走了几步,问了两句贵妃娘娘近日身子可好。等刘太监的轿子消失在街角,她回到三楼,把口谕往桌上一搁,笑容便收了个干净。

      “高贵妃要见我。”她对着刚从暗道里出来的皇甫程说,“名义上是请我喝茶,实际上是想拉拢我,顺便试探我的底细。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会在这次见面时给我一个‘机会’——要么让我替她做事,要么让我嫁入某个她能控制的府邸。如果我答应了,我就是她的棋子;如果我不答应,我就是她的敌人。她不会让我活着走出那道宫门。”

      皇甫程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宫中的地形图铺在桌上。他已经安排好了内应——坤宁宫茶水房的掌事姑姑是他姨母周皇后当年的贴身宫女,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在宫中以老好人的面目示人,专管各宫茶水的煎煮配送。她会在左菱入宫时以“奉茶”为名守在凤仪宫侧殿,一旦发生变故,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将左菱从侧殿的角门带出,穿过御花园西侧的一条废弃夹道,直通宫外。大理寺暗卫会在宫墙外接应。

      左菱看着地形图,目光从那道废弃夹道的位置移到宫墙外的巷口,又问了一个问题:“侧殿角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在她手里。三个月前她从管事太监那里借故配了一把。”

      入宫前一晚,左菱没有睡。她在油灯下把母亲的信重新拿了出来——不是原件,那些信纸早已烧成了灰,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副本。每一个字她都反复咀嚼过,其中几句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今夜她又翻了一遍,目光在“皇后娘娘说,陛下和高贵妃之间的那个秘密,就在离宫”这最后半句话上停了很久。高贵妃和皇帝共享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被锁在离宫里,皇后是唯一的守门人。高贵妃杀不了皇后,皇帝也不敢杀皇后。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母亲当年是不是因为太接近这个秘密,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银,京都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五月廿八,宫轿准时停在云翠楼门口。

      左菱穿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月白色交领襦裙,银灰色暗花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杯清水,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抓住把柄的颜色。虹筱扮作她的贴身丫鬟跟在身后,袖中藏了一柄薄刃短剑,靴筒里还插了一把匕首。

      凤仪宫的偏殿比左菱上次来时更加安静,丫鬟太监都被屏退了,只留了刘公公在门口守着。高贵妃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薄纱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凤冠,也没有插满头的珠翠,看上去温和而亲切。她甚至亲自替左菱斟了一杯茶,然后屏退左右,只留她们两个人在殿内说话。

      先是一番寒暄。高贵妃笑着夸左菱年纪轻轻就能在京都站稳脚跟,说她长得也标致,可惜是个商户出身,若是身世清贵些,凭这副模样和才干嫁个世子也不为过。又问左菱今年多大了,有没有中意的人家,若是没有,她在京中认识不少好门第,可以替她做个媒。

      “娘娘厚爱,民女愧不敢当。民女命薄,不敢高攀。”左菱的姿态放得极低。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本宫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这一辈子,靠的不是门第,是眼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宫在说什么。”高贵妃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本宫也不绕圈子了。容姑娘,本宫知道你和大理寺有些往来。皇甫程这个人,有本事不假,但他的心思太深,跟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是商户出身,想要的无非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本宫可以给你这个根本。只要你愿意替本宫做事,本宫可以替你请旨赐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侯门。到时候你的孩子就是侯门嫡子,世代荣华,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娘娘这般抬举民女,民女实在惶恐。不知娘娘需要民女做什么?”

      “很简单,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在皇甫程身边待着,替本宫看着他。他查什么案子、见什么人、动什么心思,你只需每隔几天给本宫递个消息。其他的事,本宫自会安排。你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本宫听说你在江南的商路被老二的人堵了?这个本宫可以替你解决。你要哪条路,本宫就让老二的人让出哪条路。”

      左菱垂下眼帘,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份沉默是她精心设计好的——不能太快答应,太快答应会让高贵妃起疑;也不能一口回绝,一口回绝可能连宫门都走不出去。她需要演出一个商户女面对巨大诱惑时该有的动摇、犹豫和隐隐的不安。她需要让高贵妃觉得,这个女人是可以被收买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她自己说服自己。

      “娘娘。”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挣扎,“民女从小没了娘,爹又续了弦,家里虽然不缺银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娘娘这样为民女打算过。娘娘的话,民女听进去了。只是民女和世子之间并无私交,他来找民女,都是因为云翠楼的消息灵通,能在查案时提供些方便。民女能接触到的消息有限,怕做不好娘娘交代的事,反倒坏了娘娘的大事。”

      高贵妃笑得更温柔了。她伸出手,亲手替左菱整了整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傻孩子,本宫又没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只管按你自己的方式去做,能说就说,不能说就不说。本宫不会逼你。至于好处——本宫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你应得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宫。”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左菱的手腕上。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本宫入宫时先太后赏的,跟了本宫大半辈子了。今天送给你,算是你我之间的一点缘分。戴着它,往后在京都,谁要是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本宫的人。”

      左菱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眼眶微微泛红。她站起身朝高贵妃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

      “娘娘大恩,民女无以为报。”

      高贵妃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天色不早了,本宫也不多留你。回头闲了常来宫里坐坐,本宫这里好茶多的是,比你的云翠楼也不差。”

      左菱破涕为笑,又行了一礼,跟着刘太监退出了偏殿。

      走出凤仪宫的大门,穿过御花园的石板路,经过那道废弃夹道的入口时,虹筱握紧了袖中的短剑,目光扫过夹道两侧的高墙。但一切都很平静。茶水房的掌事姑姑在夹道尽头一闪而过,朝虹筱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情况正常,暂时不需要启动应急路线。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左菱摘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永昌”。永昌是先太后在世时的年号,这只镯子的确是先太后的旧物。但镯子内侧靠近刻字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是干涸的血迹。

      虹筱接过镯子看了看,皱眉道:“这不是先太后的东西。先太后的旧物都在永昌宫封存,不会赏给贵妃。这只镯子的来历恐怕不干净,也许是当年某个被高贵妃害死的人留下的遗物,她把它当成战利品戴在自己手上,现在又当成礼物送给你。”

      左菱把镯子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查一查,当年有哪些死在高贵妃手里的宫妃。”

      回到云翠楼之后,她把入宫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甫程。皇甫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拒绝得不够彻底。高贵妃不会因为你的推辞就放弃,她只会换一种方式来收买你。下一次,她不会再用利诱——她会用威胁。”

      “我知道。”左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她要的是我在皇甫程身边做她的眼线。我越推辞,她越会觉得我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而重情义的人,最好控制。她会找一个能让我欠她人情的机会,或者找一个能威胁到我的人——比如邵振池,比如云翠楼的钱掌柜,比如你。”她抬眼看他,“你会被威胁到吗?”

      皇甫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试试看。”

      她没有试。只是把他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泼了,重新斟了一盏热的推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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