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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毒药 ...


  •   容莲死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六岁的左菱记得很清楚,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母亲妆奁里碎了的胭脂。

      她本是去正院给母亲请安的。

      小短腿迈过门槛,丫鬟婆子都不在廊下。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清晨父亲左衡便将正院的下人都调走了,换上了他从书房带来的心腹。左菱没瞧见人,便自己往里走。正厅没人,她拐进暖阁,隔着那扇半开的紫檀木屏风,看见了父亲的背影。

      左衡穿着一身藏青色直裰,身形修长,端方如玉。晋阳侯府的爵位传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三代,他不过而立之年便袭了爵,在朝中领了兵部侍郎的实缺,是京都人人称羡的年轻勋贵。此刻他正微微俯身,对着坐在榻边的母亲说话,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母亲容莲半倚在引枕上,面色有些苍白,却依旧美得惊人。

      容莲的美,是京都女眷中出了名的。她是皇商容家的独女,自幼在江南长大,嫁入晋阳侯府时,十里红妆,不知羡煞多少人。左菱还记得母亲抱着自己坐在窗前数梅花时,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的模样,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屏风后的左菱正要跑出去,却见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碗。

      碗中液体浓黑如墨,冒着微微的热气。

      “莲儿,这是为夫特意从太医院求来的安神汤。”左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近日总是睡不好,喝了它,好好歇一歇。”

      容莲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没有动。

      左菱躲在屏风后,忽然觉得母亲的脸色变了。那不是病中的苍白,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灰败,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明知要落,却还在枝头颤颤地撑着。

      “侯爷。”容莲的声音有些哑,“你我夫妻七载,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左衡端碗的手微微一僵。

      “莲儿说什么傻话。”他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为夫自然是真心待你的。”

      “真心?”容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凄楚,“那侯爷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左衡沉默了一瞬。

      “高贵妃昨日召我入宫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高家有意与侯府结亲。高贵妃的妹妹,新寡的高二娘子,愿意下嫁于我。”

      容莲没有接话。

      “高贵妃说了,只要你不在,一切都好办。”

      这句话像一把刀,将暖阁里的暖意劈得粉碎。左菱躲在屏风后,六岁的她还不太懂“不在”是什么意思,但母亲眼中骤然涌出的泪水,她看得分明。

      “所以,侯爷是来送我上路的。”

      容莲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她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直直地看着左衡,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

      左衡别过脸去。

      “高家如日中天,高贵妃在宫中独宠,二皇子三皇子皆是她所出。朝中多少人想要攀上高家这根高枝,却苦于没有门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容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今高家主动示好,是晋阳侯府的机会。莲儿,不是为夫狠心,是这世道——”

      “这世道,是要用妻子的命去换前程的世道。”

      容莲替他接了后半句,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只青瓷碗。

      左菱在屏风后瞪大了眼睛。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很稳,稳稳地端着碗,稳稳地送到唇边。只是在那碗沿即将触及嘴唇的一瞬,容莲的目光越过左衡的肩头,直直地落向了屏风的缝隙。

      她看见了女儿。

      六岁的左菱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她只知道母亲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快。逃。

      然后容莲仰头,将那碗毒药一饮而尽。

      青瓷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汁溅在左衡的袍角上,洇出暗色的痕迹。左衡后退了一步,没有去扶她。

      容莲倒在榻上,身体蜷缩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痉挛。她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顺着洁白的下颌流下,滴在绣着海棠的衣襟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牢牢锁在屏风的缝隙上。

      快逃。

      左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母亲在地上抽搐,看着父亲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看着母亲的血从嘴角流到衣襟再流到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想冲出去,想扑到母亲身上,想叫母亲不要死。

      可她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从脚底到头顶,一寸一寸地僵住。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正厅传来的,而是从暖阁外头。环佩叮当,裙裾窸窣,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左菱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一角石榴红的裙摆,和一双绣着金线的绣鞋。

      “侯爷。”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撒娇,“姐姐说,事情办妥之后,就让妾身来这边等着。”

      是新寡的高二娘子。

      她不是应该在后院等消息吗?怎么会来正院?

      左衡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高二娘子稍候片刻,本侯这就——”

      “侯爷还叫什么高二娘子?”女人轻笑了一声,走到左衡身边,“往后,妾身就是侯府的人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容莲。

      “哟,已经完事了?侯爷做事就是利索。”

      左菱看见那个女人的脚尖踢了踢母亲的裙摆,像是在踢一件碍事的物件。然后她转过身,对左衡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侯爷,这屋子往后就归妾身了吧?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一股子药味儿。”

      那是左菱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是可以像垃圾一样被踢开的。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咬合,磕在舌头上,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疼痛让她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只是半步。

      脚后跟磕在了博古架的底座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声音很小,但在一片寂静的暖阁里,足够了。

      左衡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屏风,与左菱的目光撞在一起。

      六岁的左菱看见了父亲的脸。那张方才还端方如玉的面孔,此刻骤然变得扭曲。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要叫什么。

      然后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左菱转身就跑。

      她跑出暖阁,跑过正厅,跑出正院的门。身后传来左衡低沉的怒喝:“来人!拦住大小姐!”

      她拼命地跑。

      六岁的小短腿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她听见身后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远处炸开:“追!”

      她跑出了正院的甬道,拐进了后花园。

      石子路硌得她的脚底生疼,她方才在暖阁门口踢掉了绣鞋,此刻只穿着罗袜,薄薄的绫罗早已磨破。但她顾不上疼,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假山。

      假山是太湖石垒的,足有两丈来高,嶙峋的石峰像怪兽的牙齿,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假山旁有一条小径,通往偏院的方向。左菱慌不择路地拐过去,脚下一滑。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假山石上。

      那一瞬间的疼痛几乎让她晕过去。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趴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父亲提着剑的身影出现在假山旁。

      左菱忽然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

      目光变得茫然、空洞,像一个坏掉的布娃娃。她抬起头,看着提剑走近的左衡,喃喃地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左衡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满脸是血的女儿,看着她茫然的目光,看着她嘴角流出的口水。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

      “侯爷。”追来的心腹低声问,“大小姐她……”

      左衡没有回答。他盯着左菱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收了剑。

      “摔傻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足为患。”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关到西偏院去,不许任何人接近。”

      左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起来,拖向西偏院。她的额头还在流血,脑袋软软地耷拉着,目光涣散。

      没有人看见,在那沾满血污的睫毛之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钻心地疼。

      她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

      西偏院是晋阳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用来关犯错的奴婢的。院墙斑驳,瓦片残破,院中杂草丛生,窗棂上的纸早已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左菱被扔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两个婆子锁了院门便走了,连蜡烛都没留下一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六岁的左菱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无声地哭了。

      她不敢出声。

      因为她知道,一旦让人发现她不傻,她就活不成了。

      母亲死了。

      父亲要杀她。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保护她的人,刚刚在她面前喝下了毒药,临走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了两个字。

      快逃。

      她没能逃掉。

      但她可以装。

      装傻,装痴,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傻子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傻子会被遗忘,被忽视,被当成不存在的东西扔在角落里。

      而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左菱把被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流干了,她睁着眼睛望向窗外那一小方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梳妆台上的铜镜。

      母亲,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活下去。

      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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