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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皇甫程 ...

  •   容三娘的名号在京都传开的速度比左菱预想的要快。

      梅花宴之后,各府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向云翠楼。先是京兆尹夫人的赏春宴,然后是都察院御史母亲的寿宴,再然后是崔明玉的诗社、周静婉的茶会、甚至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勋贵府邸主动递来了请安帖。左菱来者不拒,但也不是每一家都去。她让虹筱和钱掌柜把所有的帖子按重要程度排了序——有实权的优先,消息灵通的优先,和晋阳侯府、安远侯府有往来的优先。其余的,用云翠楼的茶叶和点心打发回去,礼数周全,谁也不得罪。

      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精确到每一天的时间表:上午在云翠楼处理容家商行的生意,下午出门赴宴结交人脉,晚上回到住处听虹筱的斥候汇报各府动向。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眼底渐渐有了淡青色的阴影,但精神始终好得惊人。邵振池从扬州寄来的信里都忍不住提了一句:“京都水土莫非比江南还养人?你这干劲,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白三个月补齐。”

      左菱看完信笑了一下,没有回。

      她确实是在抢时间。因为二皇子在江南另起炉灶的计划已经开始了,邵振池在信里说得越来越急——“高家在京中的人手最近频繁出入兵部,不知道在调什么。你那边动作快些,江南这边我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不好说。”

      半年。

      她只有半年时间。

      正月底的一天,左菱正在云翠楼和钱掌柜对账,楼下忽然来了一队人。她以为是哪家府上的管事来下帖子,没太在意,继续翻着账本。直到钱掌柜脸色微变地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三姑娘,是宫里的人。”

      左菱放下账本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来的是个穿圆领青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和一个侍卫,排场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钱掌柜已经迎了下去,点头哈腰地把人请上了三楼雅间。

      “容姑娘。”那太监进了门也不坐,只是微微点头,算是见了礼,“咱家姓刘,在贵妃娘娘跟前当差。娘娘说,前些日子在晋阳侯府的梅花宴上听了姑娘唱的草原牧歌,回去念叨了好几回,说好些年没听过那么干净的嗓子了。正巧过几日宫里头有个小宴,请了几家王府的郡主和世子妃进宫说话。娘娘说了,请容姑娘也去坐坐,给大家唱两首小曲解解闷。”

      这话说得客气,但“请”字背后的分量,左菱掂得出来。高贵妃让她进宫,绝不是单纯想听曲子。梅花宴上高贵妃看她的眼神就带着几分打量——不是欣赏,而是审视。那道目光像一个猎人在估量猎物的价值:这只猎物能用来做什么?

      “娘娘抬爱,民女不胜荣幸。”左菱垂首行礼,姿态摆得极低,“只是民女才疏学浅,怕污了娘娘和各位贵人的耳朵。”

      “姑娘不必过谦。”刘太监笑了笑,“娘娘说了,姑娘是容家的人,容家和宫里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算起来都是老相识。姑娘不必拘谨,就当串个门子。”

      左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着应了,又让钱掌柜打点了一包上好的碧螺春让刘太监带回去“孝敬娘娘”。刘太监掂了掂茶叶包,又掂了掂袖子里多出来的重量,笑容真诚了几分,临走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是个聪明人。娘娘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送走刘太监后,左菱回到三楼雅间,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邵振池最近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信里有一行字她用朱笔圈了圈——“二皇子近日从工部调了三个营造官去江南,说是修缮行宫,实则暗中勘察新商号选址。”

      二皇子在江南扩张,高贵妃在京中召她入宫。

      左菱将信纸折好重新塞进衣袖,走到窗前。楼下街市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云翠楼三楼的窗后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正在心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和应对之策。她忽然想起布赫夫人说过的话——“你的敌人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他们会在你最不想面对的时候出现。”

      那就见招拆招吧。

      进宫那天,左菱选了一件极素淡的装束——月白色交领襦裙,银灰色褙子,头上一根点翠银簪,耳上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不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浅淡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清汤寡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商户之女”该有的分寸感。

      高贵妃的宫殿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殿内焚着龙涎香,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真迹,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奇古玩。高贵妃坐在正中的凤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缂丝凤纹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点翠嵌宝凤冠,雍容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她身旁坐着几个王府的女眷,汝南王妃也在其中。

      左菱行了全套跪拜大礼,额头触地,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高贵妃笑着让她起来,又赐了座,然后絮絮叨叨地问了些家常话——多大了?许了人家没有?在京都住得惯不惯?生意好不好做?左菱一一答了,语气谦卑、对答得体,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闲话说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高贵妃终于切入了正题。

      “容姑娘,本宫听说你和江南邵家有些交情?”

      左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终于来了。面上却依然恭顺:“回娘娘的话,容家的货物在江南走水路,确实和邵记有过几桩生意往来。谈不上交情,都是生意上的正常来往。”

      “邵振池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高贵妃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问。

      “回娘娘,民女和邵公子只在生意场合见过几次,对他了解不多。只听说他做生意手段颇为厉害,在江南商界颇有声望。”

      “颇有声望。”高贵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嘲讽,“容姑娘是聪明人,本宫也不和你绕圈子了。邵振池的生意做得好不假,但这几年他帮着老二打理江南的产业,和老三那边的商号闹了好几次不愉快。本宫想着,容家是皇商,在南北商路上都有人脉。你若是愿意替本宫在江南和邵振池之间做个疏通,让他收敛些,不要在老二和老三之间挑拨离间,本宫不会亏待你。”

      左菱垂着眼帘,脑子飞速转着。高贵妃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她提到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矛盾,提到了邵振池在兄弟间“挑拨离间”,还提到了“老三那边的商号”。这说明三皇子也在江南布了局,而且和二皇子的势力已经发生了正面冲突。而高贵妃想把邵振池拉回二皇子的阵营,顺便利用容家的商路压制三皇子的势力。

      “民女愚钝,怕担不起娘娘的重托。”左菱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容家只是皇商,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敢掺和各位殿下的事。”

      “本宫也没让你掺和。”高贵妃的笑容淡了几分,“本宫只是让你做个传话的人。邵振池在江南做什么,三皇子的人在江南做什么,你替本宫看着些,有什么动静及时报上来就行。这对容家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左菱在心中飞速权衡。拒绝是不可能的——高贵妃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你不做,有的是人做。而一旦拒绝,容家在京都的分号就别想开了。

      “娘娘既如此信任民女,民女便斗胆应下了。”左菱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只是民女见识浅薄,若是做得不好,还望娘娘恕罪。”

      高贵妃重新笑了起来,亲自起身扶起她,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本宫看人不会看错的。你放心,替本宫做事的人,本宫从不亏待。”

      她又转头对汝南王妃笑道:“王妃你瞧瞧,这么懂事的姑娘,可不比那些侯门闺秀差。”

      汝南王妃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左菱注意到,这位王妃从她进殿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皇甫程的母亲,显然比高贵妃更加敏锐。

      从高贵妃宫中出来已是傍晚。左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个被无限拉伸的人形。她走出宫门,上了等在宫外的马车,车帘落下之后,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高贵妃让她做耳目,盯着邵振池和三皇子。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让邵振池知道。而且,高贵妃提到三皇子在江南也有商号,这个情报之前邵振池在信里从未提及。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他知道但没有告诉她。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个危险的信号。

      “虹筱。”她掀开车帘,对骑马跟在车旁的虹筱低声说了几句话。虹筱点头,策马拐进了一条小巷,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左菱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辘辘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渐次亮起灯火的巷陌。她忽然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这些人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带来连锁反应。

      可她不能停下。

      马车快到云翠楼时,车夫忽然勒住缰绳,低声道:“三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左菱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暮色中,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街心,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似乎刚从大理寺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可他偏偏站在了她的马车前面,不偏不倚,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

      皇甫程。

      “容姑娘。”皇甫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而沉稳,“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左菱犹豫了一瞬,下了马车,朝皇甫程行了个礼。她的腰背很直,动作从容得体,却暗自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世子爷有何吩咐?”

      “今日在贵妃娘娘宫中,娘娘对姑娘颇为赏识。”皇甫程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大理寺最近在查一件案子,恰好牵扯到江南商界的一些人事。容家在江南经商多年,容姑娘或许能为本王解惑。”

      “世子爷说笑了。民女见识浅薄,哪里能为世子爷解惑。”左菱的声音轻柔,姿态谦卑,像一个真正的商户女子面对当权者时该有的模样。

      皇甫程的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暮色中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周身散发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那是常年执掌刑狱的人才会有的气质——平静,但随时可以将人看穿。

      “容姑娘在草原上待过。”

      这不是问句。

      左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皇甫程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映着暮色中最后一缕霞光。

      “世子爷怎么知道?”

      “你唱的那首牧歌,是草原上新安旗一带的古老歌谣。调子里有几种特殊的喉音,不在草原上住过三年以上,发不出来。”皇甫程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从她的表情中寻找什么,“本王好奇的是,容姑娘身为苏州容家商行的三掌柜,为什么会长期待在草原部落里?”

      左菱在心中飞速调整了战术。他查过她。他知道的不止是那首歌。但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微笑,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

      “幼时体弱多病,大夫说南方湿气太重,对身子不好。家父便将民女送到北方亲戚家,在口外草原上住了几年。多亏那几年,把身子骨养好了。”

      “原来如此。”皇甫程微微点头,面上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将手中的卷宗交给身后的侍卫,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却让左菱后背骤然渗出细密的冷汗——“真巧。晋阳侯府十年前死了个嫡长女,也姓左。听说那孩子小时候身子也不太好。”

      左菱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但她知道皇甫程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他在试探她。他手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底牌。

      “是吗?”左菱笑了笑,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民女倒是第一次听说。”

      皇甫程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却让左菱觉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他笑了,说明他更有把握了。

      “天色不早了,不打扰容姑娘。”他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改日再向姑娘请教江南商界的规矩。”

      “世子爷客气。民女告退。”

      左菱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不再闭目养神,而是飞快地在脑海中复盘——皇甫程提到的每一个点,她回答的每一个字,到底哪里出了漏洞。

      那首歌。问题出在那首歌上。她太想用一首与众不同的曲子吸引高贵妃的注意,却忘了京都还有一个皇甫程——一个能分辨出草原方言差异的人。她的谎话漏洞太大了——容家苏州人,亲戚在北方,父亲送她去养病,能养在草原部落里一待就是几年?关外多的是关内小镇,什么样的养病要深入游牧部落?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编织了一张更细密的网。容家商行的北上草原贸易记录——这个可以让钱掌柜去苏州补做,做出几年前的旧账目来。容家在口外确实有一门远亲——这个可以去信让舅舅容海安排,万一有人实地去查,能对得上号。她在京都的住处也必须留出合理的破绽——越滴水不漏,越让人觉得可疑。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需要弥补的漏洞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皇甫程,你不该趟这趟浑水。但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玩吧。

      回到云翠楼已是入夜。左菱没有休息,连夜让钱掌柜整理容家商行历年北上贸易的全部文书记录,又写了一封给舅舅容海的信,详细说明了需要补做的账目口径和她需要容家那边配合的所有细节。信写完已是深夜,她把信交给虹筱,让她安排最快的驿马连夜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窗前,望着楼下渐渐沉寂的街市。月光很亮,和十年前在偏院里看见的月亮一样亮。十年前她在黑暗中数月亮,数到一百再重新开始,数到天亮才算完。现在她不在偏院了,但她还在数。

      只是数的不再是月亮。

      是仇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妆容,确认眼底的疲惫被脂粉遮住之后,便带着备好的“回礼”和两匹上好的料子出了门。马车穿过半个京都,停在晋阳侯府门前。

      她要去谢高氏的提拔之恩。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左衡。

      十年了。父亲,你的女儿回来了。

      但你现在还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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