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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回京 ...

  •   左菱在草原上又待了两年。

      两年里,新安旗的商队已经在江南和京师之间跑出了三条固定路线,每年春秋两季各走一趟,运出去的皮货和运进来的茶叶布匹在数量上刚好相抵,利润却翻了五倍。邵振池每隔三个月写一封信来,信里一半是生意上的往来账目,一半是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朝堂秘闻。虹筱的伤养好之后,在部落里住了下来,帮左菱训练了第一批二十人的斥候小队——这些人白天是普通的牧民和商队伙计,夜里则是收集情报、执行暗杀的影子。

      布赫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不主动过问。只是在左菱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把她叫到自己的帐篷里,倒了两碗马奶酒,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左菱端着酒碗,没有接话。

      “你十七了。”布赫夫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你七岁那年我教你摔跤,你摔了四十七跤还能爬起来。现在十年过去了,你攒够了本事,攒够了人手,攒够了银子。你心里那把火,烧了十年,该回去烧别人了。”

      左菱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喉头滚动了一下。草原上的马奶酒辛辣刺喉,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灼烧感。她放下碗,对布赫夫人说:“新安旗永远是我的家。”

      布赫夫人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的酒碗,也一饮而尽。火光映在她被风霜刻满棱角的脸上,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但她没有让那点水光变成别的东西。她只是又倒了一碗酒,推到左菱面前。

      “草原上的规矩,出门的人要喝三碗送行酒。”

      左菱没有推辞。三碗酒下肚,她起身向布赫夫人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额头触到布赫夫人的手背。布赫夫人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拉了起来。

      “去吧。”

      出发那天是立冬后的第三个晴天。草原上的风已经很冷了,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左菱带着虹筱、巴图和十二名精挑细选的随从,轻装简从地离开了新安旗。赤云的马蹄踏上通往关内的商道时,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布赫夫人站在部落门口的大旗下目送她离去。其其格站在布赫夫人身后,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泪。乌达策马赶了三十里路追上来送她,在官道旁的土丘上勒住马,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手里。

      “没什么好东西。”乌达挠了挠头,这个如今已是草原上最骁勇的年轻将领的大男孩,在左菱面前还是会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笨拙,“一块狼牙,我亲手猎的第一头狼的牙。草原上的说法,狼牙能辟邪。”

      左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洁白锋利的狼牙,上面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根皮绳。她抬头对乌达笑了一下,把狼牙挂在了脖子上。

      “谢谢你,乌达。”

      “新安旗是你的家,王庭也是。”乌达郑重地说,“不管你在关内遇到什么事,只要捎个信来,草原上的铁骑随时为你踏平那座城。”

      左菱鼻子微酸,但面上只是摆了摆手,策马转身。

      “回去吧。风大。”

      赤云撒开四蹄向北而去,乌达的身影在后视中越来越小,最终和草原的地平线融在了一起。左菱没有回头看第二眼。她怕再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从草原到京都,商队走了二十多天。一路上左菱都在翻阅邵振池最近三个月寄来的信件和朝堂情报,把京都这几年的人事变动烂熟于心。晋阳侯左衡如今已是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衔,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安远侯高家虽然三年前被大理寺查过一次,但最终只折了几个旁支子弟,高贵妃在宫中圣宠不衰,高家依然是京都最有势力的外戚。高氏——她的继母——去年又给左衡生了一个儿子,在侯府的地位更加稳固。左瑶今年十六岁,据说已经订了亲,未婚夫是吏部侍郎的嫡次子,门当户对。

      这些人都过得很好。

      左菱把信纸折好塞回行囊里,掀开车帘望向官道尽头。京都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灰黑色的城廓矗立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离开这座城时是七岁,被塞在一顶青布小轿里,发着高烧,半死不活。如今回来,她骑着一匹草原上的骏马,身后跟着十二个能征善战的随从,怀里揣着十万两银票,心里装着一份名单。

      赤云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问她为什么放慢了速度。左菱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道:“不急。咱们慢慢来。”

      她特意选了腊月初八这天进城。

      腊八是京都最热闹的日子之一。家家户户熬腊八粥,寺庙施粥,街市上有庙会,城门从早到晚人流如织。左菱要的就是这份热闹——越热闹,越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带着草原随从的年轻女子入城。

      但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引人注目。

      赤云是一匹毛色纯正的草原骏马,肩高腿长,通体枣红,在关内极为少见。她身后的十二名随从,个个身形彪悍、面色黝黑,穿着草原上的皮袍,腰间挎着弯刀,一看就不是关内人。她自己虽然换了一身关内女子的衣裙,但骑马的姿势、脸上被草原烈日晒出的浅蜜色皮肤、以及那双明亮得有些过分逼人的眼睛,都让她和街上那些低眉顺目的京都女子格格不入。

      进城门时,守城的兵丁多看了她好几眼。左菱面不改色地递上关防文书——那是容家通过关系从苏州府开出来的,身份写的是容家商行的三掌柜容三娘。兵丁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她,大概觉得一个商行掌柜不至于带着一队草原骑兵,便多问了一句:“姑娘这是从哪儿来?”

      “从苏州来。”左菱笑了一下,一口软糯的苏白说得天衣无缝,“到京中投亲的。”

      兵丁挥了挥手放行。

      商队鱼贯穿过城门洞。左菱在马上微微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宽阔的朱雀大街。街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和十年前别无二致。她甚至认出了街角那家糕饼铺的招牌——还是那块老匾,还是那个味道。母亲从前最爱吃那家的桂花糕,每次出门都会让车夫绕路去买一盒。

      赤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忽然收紧的缰绳,不安地甩了甩头。左菱回过神来,松开手,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向前。

      晋阳侯府在东城,占了整整半条街。左菱没有直接去侯府,而是先去了城南的云翠楼。

      云翠楼是邵振池在京都置办的一处产业,名义上是一座茶楼,实际上是容家商行在北方的据点。楼高三层,门面不大,但胜在位置好——离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都不远,是各衙门官吏们下了值常来喝茶吃点心的地方。邵振池把这座楼转给左菱时在信里写得很直白:“你想在京都立足,首先要有一双能听遍四方的耳朵。云翠楼的二楼雅座,隔墙就是大理寺少卿喝茶的包间。”

      左菱到的时候,云翠楼的掌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掌柜姓钱,四十来岁,圆脸微须,看上去一团和气,是邵振池从扬州调过来的心腹。他见了左菱也没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了声“三姑娘”,便引着她上了三楼的雅间。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炭火。左菱解下斗篷,在炭盆旁坐下。虹筱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对她点了点头——意思是周围没有可疑的人。

      “钱叔,侯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左菱端起茶盏暖着手,声音不紧不慢。

      钱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压低声音说:“回三姑娘,侯府这半年倒是太平。侯爷大部分时间在衙门,偶尔去安远侯府走亲戚。高氏夫人每月初一十五去城外的白云庵上香,排场很大。左二小姐正在备嫁,听说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府里新买了一大批丫鬟仆役,都是给二小姐做陪嫁的。”

      左菱翻开册子,目光在“新买丫鬟仆役”那一行上停了停。

      “买人的事谁在管?”

      “侯府的大管家左安。都是从城东的人牙行买的,身契手续齐全。”

      左菱合上册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是她记忆中的碧螺春。母亲也喜欢喝这个茶。

      “人牙行那边能塞人进去吗?”

      钱掌柜面露难色:“左安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很仔细,每买一个人都要亲自查验,不太容易做手脚。”

      “那就换个法子。”左菱放下茶盏,“明天腊八,白云庵施粥,高氏应该会去。我先去见见她。”

      次日,左菱没有换装,穿着昨天进城时那身月白色衣裙,只带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从草原带来的几样礼物——一张上好的雪豹皮、一盒关外产的野生人参、和一小坛新安旗特有的马奶酒。她没带随从,一个人骑了匹不起眼的青骡子,径自往白云庵去了。

      白云庵坐落在西城外的白云山脚下,是京都有名的尼庵,香火极旺。每年腊八施粥,半个京都的贵妇人都要来捐香火钱,高氏也不例外。

      左菱到的时候庵前已经停满了各府的车轿。她远远地就看见了晋阳侯府的马车——黑漆红轮,车厢上挂着晋阳侯府的灯笼,排场比周围任何一家都要大。高氏带了足足两车东西来施粥,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前呼后拥地进了庵门。

      左菱没有急着跟进去。她在庵外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估摸着高氏差不多上完香了,才捧着礼匣缓步走进了白云庵的大殿。

      殿内檀香袅袅,诵经声嗡嗡,高氏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一脸的虔诚。她比十年前老了不少,虽然保养得好,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松弛的下颌还是出卖了年纪。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织金妆花褙子,头上插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通身的贵气衬得一殿的女客都黯然失色。

      左菱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双手合十,目光落在前方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上。她的姿态从容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她身上那股不属于京都闺阁的气质太过明显,还是引起了高氏的注意。

      高氏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眼前这个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眼熟。

      “你是哪家的姑娘?”高氏忍不住开口了,“看着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左菱转过头,对上高氏的目光,笑容温婉而略带几分羞涩。

      “民女容三娘,苏州人氏,初来京都,尚未拜过任何府上的码头。夫人见谅,民女冒昧了。”

      高氏听到“苏州容家”这几个字,眼神顿时变了。她当然知道容家——她姐姐高贵妃当年设计害死的容莲,就是容家的女儿。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容家这两个字在晋阳侯府始终是个禁忌。

      “原来是苏州容家的亲戚。”高氏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矜持起来,“既是远道而来,怎么不先在府上递个帖子?”

      “民女正有此意。”左菱双手捧起那个礼匣,微微垂首,“容家商行在京中新设了分号,以后少不得要和京中各位贵人打交道。民女备了几样薄礼,原是想过几日再登门拜访的,今日在佛前偶遇夫人,也是缘分。还望夫人不嫌民女冒昧,替民女在府上递个话。”

      高氏的目光在礼匣上停了片刻。那个匣子虽不奢华,但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木,盖子上镶嵌着精致的螺钿花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再看眼前这个女子,衣着虽素净,布料却是上好的苏绣绫罗,举止大方得体,言谈间不卑不亢,不像是寻常商家女子。

      高氏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容家虽然是那个女人的娘家,但在商界的势力不容小觑,能和容家交好,对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是容家的亲戚,侯府自然不能怠慢。”高氏换了笑脸,伸手接过礼匣交给身后的丫鬟,“过几日侯府办梅花宴,到时候给容姑娘下张帖子。京中许多贵人都会来,正好替容姑娘引荐引荐。”

      “多谢夫人厚爱。”左菱站起身,朝高氏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然后退出了大殿。

      她走出庵门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翻身上了青骡子,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走出半里地后,她才收起脸上那副温婉的笑容,换上了属于阿茹娜的、冷静而锐利的眼神。

      高氏看到她了。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需要让整个京都都看到容三娘。因为只有这样,当她以左菱的身份回到晋阳侯府时,才不会有人怀疑她在草原上的十年——毕竟,容三娘一直在苏州做生意,和草原能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里,左菱开始以容三娘的身份活跃于京都的社交圈。

      云翠楼在京都开了两年,做的都是各衙门官吏的生意,和各府的管家管事们多少都有几分交情。左菱只需在云翠楼三楼雅间摆了几桌酒,请各府管事吃了一顿饭,席间把容家商行的名号一报,再把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一奉上,那些管事们便个个笑眯眯地拍了胸脯:“容姑娘放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京都贵女圈的核心人物是丞相之女崔明玉,镇国公之女周静婉,和左菱的庶妹左瑶。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圈子,但又彼此交错。左菱没有急着去结识她们,而是先从容家商行入手的女眷开始——京兆尹的夫人是苏州人,和容家算半个同乡;户部侍郎的女儿喜欢苏绣,容家恰好有苏州最好的绣娘;都察院御史的母亲常年吃容家的滋补品,对容家颇有好感。

      一个月下来,左菱已经能在至少五六家府上的后宅出入自如。她谈吐风趣,见多识广,会讲草原上的奇闻异事,也能点评江南的诗文词赋,还烧得一手好菜——她的厨艺是跟其其格学的,既有草原的粗犷又不失关内的精致,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贵妇小姐们眼前一亮。

      她没有刻意去找左瑶的麻烦,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在崔明玉的赏花宴上,她和左瑶正面相遇了。

      左瑶今年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继承了徐姨娘的几分姿色,但下巴太尖,嘴唇太薄,笑起来总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百蝶穿花裙,头上的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晃动,在一众贵女中很是扎眼。

      左菱端着茶盏坐在角落里,听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大婚的嫁妆单子——“龙凤呈祥的锦被,我母亲从苏州定了十六床;赤金打的首饰,足足打了三套,一套比一套重;还有我爹特意从兵部要来的十二匹西域宝马,连公主出嫁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周围的贵女们或羡慕或捧场地附和着,左菱低头喝茶,没有插嘴。左瑶的目光却不知怎么扫到了她身上,大约是觉得这个生面孔居然没有被自己的嫁妆震慑到,有些不悦。

      “这位姐姐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左瑶歪着头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左菱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左瑶微微颔首:“民女容三娘,苏州容家商行的人。来京中不久,承蒙崔小姐不弃,赏脸邀来赴宴。”

      “容家商行?”左瑶皱了皱眉,她对容家没什么好感——从小到大,她娘不知道在她耳边念叨过多少遍容莲那个贱人的娘家,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容家的人还敢往京都跑?

      “原来是做生意的。”左瑶的笑容变淡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崔姐姐的宴会规格可是越来越低了,连商户女都能登堂入室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崔明玉面露尴尬之色,正要打圆场,左菱先开了口。

      “左二小姐说得是。”左菱不卑不亢,笑容依旧温婉得体,“商户女确实不敢和各位贵人平起平坐。只是民女听家父说,容家的绸缎在三代以前就进了宫,做了贡品。宫里头的娘娘们穿的衣裳,有好几匹都是从容家出去的。民女想着,既是给娘娘们供过衣裳的人家,大约也不算辱没了崔小姐的赏花宴。不过左二小姐既然觉得不妥,民女这就告辞。”

      她说着便起身要走,崔明玉赶紧一把拉住她:“容姐姐别走!左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

      周围的贵女们也纷纷帮腔——“就是就是,左妹妹嘴上没个遮拦的,容姐姐别往心里去”、“容家是皇商,怎么能和普通商户相提并论”、“左妹妹你也真是的,人家容姐姐什么都没说,你倒先给人脸色看了”。

      左瑶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本来是想打压一下这个商户女,没想到反倒让自己落了个刻薄的名声。她咬着嘴唇瞪了左菱一眼,哼了一声便扭头走了。

      左菱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在杯沿的遮掩下微微弯起嘴角。

      三天后,晋阳侯府的梅花宴请帖送到了云翠楼。请帖是侯府大管家亲自送来的,用的是正红洒金笺,上头写着“晋阳侯府谨请容三娘姑娘赏梅小叙”,落款盖了晋阳侯府的印。

      左菱拿着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虹筱。

      “左衡请我去他家赏梅。”

      虹筱接过请帖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鸿门。”

      “鸿门宴也得去。”左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我不但要进去,还要让他们亲自把我请进去。”

      梅花宴定在腊月二十三,是侯府一年中最隆重的宴请。朝中官员、勋贵女眷、名士才子,能请的几乎全请了。左菱到的时候,侯府门前已经停了不下三四十辆车轿,迎客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暗花褙子,头上一根金簪都没戴,只在发间簪了几朵素白的梅花,耳上戴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清淡素雅,不争不抢。但她的气质摆在那里——草原上骑马射箭练出来的挺拔身姿,走起路来步履生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大方,和周围那些常年宅在后院里的娇弱贵女截然不同。

      高氏在二门迎客,看见左菱时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迎了上来。

      “容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高氏拉着左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嘴上却说着亲热的话,“今日人多,容姑娘是第一次来,妾身让人带你四处走走,别走丢了。”

      “多谢夫人。”左菱行了个万福礼,跟在一个丫鬟身后往花园里走。

      晋阳侯府的花园比她记忆中更加精致了。假山重新叠过,池塘重新挖过,连回廊的柱子都换上了新的朱漆。原先那片种着海棠的花圃被改成了梅林,几十株红梅白梅争相怒放,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她在梅林深处站定,指尖拂过一株白梅低垂的枝桠,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她童年最熟悉的风景。那方池塘是她落水的地方,那座假山是她磕破头的地方,那道回廊是她赤着脚跑过的路,那扇紧闭的角门,通向她住了整整一年的偏院。

      她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默念。

      母亲,女儿回来了。

      赏梅只是前戏,正宴设在侯府正堂。左菱被引到女眷席上,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既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侯府怠慢了客人。高氏在这方面的拿捏,向来是滴水不漏的。

      入座后不久,左菱便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人。这是左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高贵妃。

      十年前,就是这个女人召左衡入宫,暗示他除掉容莲。十年后,她依然坐在后宫最高的位置上,圣宠不衰,风光无限。

      左菱端着茶盏,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隔着满堂的锦衣华服,将个人的脸一个一个收进眼底。她的手很稳,茶盏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左瑶忽然站了出来,说要为各位贵客弹一曲古琴助兴。众人自然纷纷捧场。左瑶坐在琴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十指轻拨琴弦,弹了一首《梅花三弄》。她弹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惊艳,中规中矩。弹完之后,众人照例鼓掌,夸赞之词此起彼伏。

      左瑶得意地站起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左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听说容姑娘是苏州人,江南自古出才女,容姑娘想必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不如给大家露一手?”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左菱。高氏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女儿这样做有些冒失,但也没有阻拦。

      左菱放下茶盏,笑了笑。

      “左二小姐抬举了。民女长在商户之家,琴棋书画都只是皮毛,不敢在各位贵人面前献丑。不过既然左二小姐盛情相邀,民女便唱一首草原上的曲子,算是给各位贵人助助兴。”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草原上的一首古老的牧歌,用的是草原上的语言。歌词讲的是一个少女骑着马穿过暴风雪去寻找失散的羊群,在风雪中迷了路,最后靠着北斗星找到了回家的方向。歌声不高,但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整首歌的旋律苍凉而辽远,没有江南小调的婉转柔媚,却自有一种质朴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仿佛被那歌声拉进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

      她一曲唱完,满堂鸦雀无声。那些习惯了丝竹管弦的京都贵妇们,被这种完全不同质感的歌声震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高贵妃。

      “好。”高贵妃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目光落在左菱身上,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这曲子哀而不伤,倒是和那些靡靡之音大不相同。容姑娘去过草原?”

      “回娘娘的话,民女年幼时曾随家中商队去过几次口外,跟部落里的人学过几首歌。”左菱微微垂首,声音谦逊,“学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

      “太过谦虚了。”高贵妃笑了笑,“这般气度,若非知道你是容家商行的人,本宫还以为你是哪家的闺秀。改日有空,来宫中坐坐。”

      满堂贵妇看向左菱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高贵妃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夸赞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个商户女。几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夫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给容家商行下帖子了。

      左菱面上感激,心中却冷笑——高贵妃这一夸,反倒帮了她大忙。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关注度和口碑。越是有人关注容三娘,越是有人记得容三娘,就越不会有人把容三娘和那个据说已经死在草原上的左菱联系在一起。

      席散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左菱由丫鬟引着往后门走,路过花园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月光下,梅林的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身形修长,走路时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人——十年前,母亲还没死的时候,她曾在侯府见过汝南王府的人。那年汝南王带着世子来侯府赴宴,世子也不过十来岁。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汝南王世子、如今执掌大理寺的冷面阎罗——皇甫程。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今天不该出现在晋阳侯府的梅花宴上。大理寺卿和兵部尚书之间的往来一向谨慎,非公务不会轻易登门。

      皇甫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想起草原上的鹰隼。

      “这位是?”他问身后的管事。

      “回世子爷,这位是容家商行的三掌柜容三娘姑娘,在京都新开了分号,夫人今日特意请了她来赴宴。”管事躬着腰,殷勤地引荐道。

      皇甫程微微点头,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容姑娘的草原牧歌唱得极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移开目光,迈步向前走去。经过她身边时,锦袍的袍角擦过她的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

      左菱低头行了个礼,待他走远后才抬起头。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梅林深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种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寒意顺着脊柱缓缓升起。

      皇甫程。

      执掌大理寺的冷面阎罗。

      这个人比左衡更难对付,比高家更危险。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因为棋局上最危险的那个棋子,还没有入局。

      可此刻站在冷风里的左菱还不知道,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背影在走远之后,忽然停住了脚步。皇甫程站在梅林的尽头,微微侧头,朝她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在拐过回廊时低声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

      “查查那个容三娘。查她在苏州的底细,在草原的足迹,还有她和容家、邵家的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

      与此同时,左菱也拐过了花园的另一端。她没有立刻离开侯府,而是在花园的角落里多站了一会儿,趁着周围无人,从袖中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布包,弯下腰,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塞进了池塘边的假山缝隙中。

      那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刻着莲花的铜扣。

      那是母亲容莲生前之物,她六岁那年从母亲的妆奁里偷偷拿来玩的。母亲死后,这枚铜扣一直被她贴身藏着,连左衡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莲花铜扣在假山石缝里安顿下来,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她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踏足的战场。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在月光下朝偏院的方向望去。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间破败的屋子还在。

      快了。

      她很快就会住进去了。

      但不是以容三娘的身份。

      是以左菱的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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